第153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三)(2/2)

“姜兄,不要再说了!”

姜达远还在谩骂,郑既安立马抓住对方的手,示意对方不要再刺激张庸,这只会取祸。同时,他用殷切且恳切的目光注视向张庸,等候对方的答案。

张庸面色凝重,许久,他眼神黯然,开口说道:

“我儿……多半正是死于昭人之手,但真正谋害他的却不是昭人,而是宣国!是他许家!”

张庸的眼神突然就变得凌厉起来,情绪也越发激动。

“战争,接连的战争,无休无止的战争……可我等庶民又从中得到了什么?我们本可安心耕种,安心照料家人,是他许家野心巨大,恨不得将全天下的领土悉数纳入其手中!

于是,他许家就征募我等为兵丁,大张旗鼓,四处侵略。我等拼死拼活,可换得的一切全部归了他许家,而我们连遗骨都无人收敛,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情!这就是全天下最荒唐的事!

是啊!我的儿子定是死在了昭人的领土上,可若不是他许家对昭廷大兴征伐,我的儿子又怎会身亡?就连遗体也不知去向!

在许家人眼中,我们这等人就是柴薪罢了,把我们烧个精光,只为他许家朝霸业更进一步,他们根本不会在乎我们的一切!

我张庸并不是狼心狗肺之人啊!若许家人以恩信待我,今敌寇在前,我又何故不能效死?可许家人以草芥待我,却要我以身之所有报答之……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还有你们,既安,我最放不下心的还是你。我张庸一把年纪,本就没几年好活,怎么个死法都没差,但你还很年轻啊!既安,就算是出于我的私心也好,我不希望你为这该死的政权效死。

他许家人风光也好,落魄也罢,随他去吧!今昭人施我等以恩泽,让我等有容身之所,我等便无需为他许家卖命!顺其自然,免除性命之忧,难道不好吗?

既安!所谓的忠心赤胆,应该献给值得的人,而他许家人——呵呵呵……何德何能?!”

郑既安的神情格外复杂,尤其是当他注意到张庸的眼神时——那双眼睛并无利欲的泥淖,反而充满着阳光般的慈爱。

张庸的每一个句话,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在为他郑既安做打算,不愿他身陷不可回转之旋涡中……郑既安的心,不可避免地迎来动摇。

但是,一切的一切,郑既安早在进城时就决心已定,他抱着坚定,向张庸说道:

“郑既安一家身陷困厄之际,是宣军向既安一家伸出的援手,令既安加入军队,并妥善照料既安一家老小。仅凭此一条,就足以让既安为我大宣效死,此乃为人之本分。

张兄对既安所说种种,既安心中确受触动。这一系列的战争或许并不意味着正确,可时局如此,又能奈何?

我大宣不灭昭,难保昭人将来不灭我大宣,在我大宣独立之初,昭人就是如此做的!是我大宣先烈浴血奋战,方才换来一丝喘息。

今昭人趁我大宣蒙灾之际入侵,我等身为士卒,若不奋力一战,只恐妻儿父母悉数沦为昭人之奴仆,倘真至此,岂不是追悔莫及?

既安万不能容忍此事发生!即便为了既安之家眷,既安死也要死在战场之上!

张兄之言,既安万难苟同,张兄体恤之心,既安深受触动。但既安别无所求,只求危难关头,张兄能与既安同心。”

郑既安还在竭力苦劝。他很清楚,光是拒绝张庸的提议起不到作用,张庸已经萌生归顺昭廷之心,如不令张庸回心转意,那么张庸向昭人告密,他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尽管郑既安不愿相信这一情况会发生,可他并不敢用性命作赌注,他希望能得到张庸的明确回复。

姜达远则失了耐心,短短功夫,他便汗如雨下,生怕张庸会在此时反水。

他将双拳捏得死死的,犹豫着要不要冒险解决掉张庸,不能让这个风险延续下去!

“我明白了。”

时间在沉默的缝隙中拥挤向前,终于,他们等来了张庸的回答。只见他神情落寞,苦笑着,含着一丝自嘲说道:

“既然你心意已绝,我便……不再多言!我果然还是太自私了,你们的家眷都在宣国,又怎么能背弃家人投奔敌国呢?也对,也对……罢了!苟活什么的,我同样毫无兴趣,你们舍命相搏,那我自当竭力相随,不会给你们扯后腿。”

张庸淡然地将他的话说完,随后两眼轻闭,倚靠墙壁静静休息,慵懒的模样与往常无二。

郑既安就兴奋多了,一块大石头在他的心中平安落地,他毕恭毕敬地向张庸拱手道:

“多谢张兄!”

没过多久,武平带着那位医术高超的医者前来,而这位医者正是孙修仁。得知踏北又将爆发战事,他便迅速北上,于不久前抵达丰平城,得到武平的接待。

孙修仁希望亲临一线,那里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可考虑到天气十分恶劣,加之武平恳请他能留下来为丰平的饥民流民们看病,孙修仁便暂且待在丰平。

将孙修仁带过来后,武平微笑着向三人说道:

“这位就是我们大昭赫赫有名的孙大夫,只要不是致命伤,孙大夫都能治好!”

孙修仁没有多言,将他的手术工具从包袱里一件一件取出来,于一旁的桌子上摆列好。

同时,他也看了一眼他的患者张庸,但他的神情淡漠得如冰雪一般,什么情感都不曾流露。

见孙修仁准备医治张庸,郑既安明白该按计划执行了,他向武平请求道:

“大人!您对家父的救命之恩,小人铭记于心,小人若不能报答大人,于心实在难安!小人虽别无所长,然尚有一身气力,愿意承担任何活计,再艰苦亦无怨!恳请大人您能够恩准,小人感激不尽。”

“哦?”

闻言,武平颇感欣慰。由于兵丁多往前线,后方事务又很是繁杂,丰平的人手实在紧缺,有人愿意揽下一份活计,武平自然乐意。

武平大手一挥,让郑既安去帮忙运粮,让姜达远在县衙里打杂。随后,他带领郑既安二人离开营帐。

营帐内只剩下孙修仁与张庸两个人,前者为后者仔细处理伤口。

张庸本已做好与剧痛搏斗的准备,但孙修仁一边为他清理、包扎伤口,一边同他聊天,为他缓解了不少疼痛。

“听武大人说,你是从北方逃来的?”

张庸不禁有些发愣,可他既已决心帮助郑既安他们实现计划,就绝不会让任何人瞧出破绽来。

张庸轻轻点头,脸上泛着苦涩,道:

“是啊!宣人奸诈,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宣军营里逃出来,还不幸中了宣人一箭。”

孙修仁面无表情地轻轻点头,双手如岩石般稳当,在张庸的伤口上进行消毒,说道:

“你们逃到大昭,一定费了相当长的时日吧?大概有几天呢?老夫也准备到前线去,好让老夫对路程有个数。”

张庸顿时有些警觉。他们是骑马奔逃至昭境的,发现丰平城后,才弃马改步行,并装成从来没有骑马的样子。如若据实相告,说他们两三日便抵达昭境,这势必会引人怀疑,他必须把时间说得长一些以及模糊一些。

“是啊!我们出宣军营后一路奔逃,的确花了很长的时日。但我们都忙着逃命,完全顾不上计算时日。一路逃来,大概也费了十天半个月吧!实在是记不大清了。”

张庸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完美,他又不是走来的,自然不清楚这段路程需要走多久。他随便说个十天半个月,与真实时间大差不差,孙修仁也无从验证,何来破绽可言?

但孙修仁挑了挑眉头,微笑着说道:

“十天半个月呀?倒也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你这伤口看上去连五天都不到?”

张庸的脸色“唰”地化作一片苍白。

该死的!他居然把如此关键的一茬给忘记了!这下可真是露了大破绽,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该想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还是就在这里动手,把这个医者拿下?不!完全行不通,他已经束手无策了。

张庸从头顶到脚底都变得冰冷无比。

就在这危急关头,孙修仁不改微笑,又开口说道:

“嗯……箭矢直接从肩膀穿了过去,这样大的伤口,十天半个月不结痂,也是有可能出现的。”

孙修仁平淡的一句话,令张庸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笑道:

“是…是…是啊!您果然是神医妙手,对治疗伤势了如指掌,在下由衷佩服!”

“呵呵呵……”

孙修仁没有理会张庸的称赞,仅仅是平静地笑了笑。但就是这再普通不过的笑声,令张庸高悬的心怎么也无法落地,仿佛被一柄长矛高高架起似的。

见孙修仁不再说任何的话,发出任何的声音,专心地为治疗做好收尾,张庸的心才慢慢放下。

忽然,孙修仁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容,犹如庙中威仪的神像般,向张庸说道:

“老夫是一位医者,竭尽老夫之全力,令渴望活下去的人都能够活下去,这是老夫的使命,也是老夫行事的首要准则。你既然想要活命,老夫自会帮你,但……老夫所能做的只有治病,该走哪条路,老夫帮不了,只有靠你自己。

如果你自己要选择一条死路,并头也不回地在这条死路前行,那老夫帮不了你,没人帮得了你。老夫所能够做的,只有成全你,也成全老夫自己。你……好好想想吧!”

孙修仁的话令张庸后背发凉,即便孙修仁带着淡漠从营帐离去,这抹凉意还是紧附在张庸背上,挥之不去。

这孙修仁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听他这话,还有先前的一系列表现,他似乎看出来自己包藏祸心。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举报自己呢?护卫就在不远处,他喊一下子,立刻就有人赶来将自己收押审问,这不是更好吗?

孙修仁非但不采取紧急措施,还在言语之中暗示自己,让自己……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自己成全自己?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张庸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莫非就如孙修仁所说的那般,身为医者,他会帮助任何渴望活下去的人活下去,不论对方是谁?

张庸的心底五味杂陈。于他自己而言,他又何苦为他那该死的国家效死力?除非他是脑子被驴踢了。

就如孙修仁所说,对方想要成全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成全别人?

他会在这条望不见希望的死路上狂奔,仅仅是因为郑既安他们要这样做,自己正在成全他们,同时也是在成全自己……

一个荒诞的死结,不是吗?

张庸还能有何选择?计划已经推进,他不能中途变节,顺水推舟,是他所能做的一切。倘若那个大夫真要向昭人告密,他也毫无办法。随他去吧!

张庸捂了捂被包扎好的伤口,苦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已决定成全自己。

……

……

孙修仁做完手术后便原路返回,来到县衙见到了武平。

武平颇为关切地向孙修仁询问道:

“孙大夫,那人的伤应该无大碍吧?”

孙修仁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静养一段时日就能够恢复。”

“那就好,那就好……”

武平带着微笑,连点了好几下头,显然在为张庸的平安无恙感到欣慰。

孙修仁打量武平,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武大人,这三人毕竟是从宣军来的,难保不会有诈。为了您还有丰平无数百姓计,请您一定要留有防备。”

武平先是一愣,随后为孙修仁的提醒表示感谢:

“多谢您的提醒!在下自当铭记。”

尽管对郑既安三人深表同情,武平还是保留了些基础的防备。

比如在为郑既安等人分配职务上,他有意不使几人抱团,将他们打散,分散在各个部门中。

就算他们当真包藏祸心,以他们本就稀少的人数,再对他们进行分散,想必也很难在偌大的丰平城里掀起任何风浪。

有了这些安排,自己也就不必为这三人费心了,他要忙的事情有很多,不能总在一件事情上操心个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