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四)(1/2)

郑既安帮着运了一天粮食,对丰平的粮仓位置以及将来的逃跑路线算是了然于胸。

但这短短一天的许多见闻,令他本该如磐石般的心灵有了些许松动的迹象。

丰平官府的存粮有两大去向,一个是供给前线军队,另一个则是放赈城中饥民。而郑既安所参与的,正是后者。

他亲手为许多身陷困厄的百姓送去救命的粮食,亲耳听着那些得到救济的百姓向他献上最诚挚、最衷心的祝福。

他是一名军人,他在战场上杀过许多人,令他惊讶的是,他击杀敌人所得到的成就感,竟然远远抵不上救人所得来的。

他不禁责问自己,到底是自己变得软弱,还是说……

自己本性就是如此?他杀戮,却并非他沉溺于杀戮,而是他相信,他一切的杀戮是为了守护。

唯有对敌人施以最为残酷的杀戮,令敌人闻风丧胆,不敢来犯,他身后的家人、朋友以及万千黎庶才有安宁可言。

他奋不顾身、向死而生,为的正是让更多人避免死亡的灾祸。

今天,他救人,尽管救的不是本国国民,可这份行为,这份念想,与他踏上征途的目的岂非殊途同归?

不!不该如此!醒醒吧!郑既安,你以为你救了人吗?你简直大错特错了,你救的这些人,可通通是侵略你祖国的罪人啊!

他们纵然不上战场,不执兵戈,可他们为前线的侵略者生产粮食、锻造武器、养育后代。侵略者的累累罪行,他们一样少不了半分!

今天救了他们,来日,射向你同胞的利箭,就会打造自他们之手!郑既安!你何必滥觞你那无谓的仁慈?愚蠢!愚蠢!

可是……一抹恐惧,箭也似的射向郑既安的心头。

有道是: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

是啊!百姓若无粟米充饥,为何不去食那肉糜呢?可对于粟米尚且难得的人,又何谈什么肉糜?郑既安的这份控诉,不正是此理吗?

宣国的百姓也好,昭廷的百姓也罢,生存,是他们共同的愿望。

生于本国,不听从统治者的号召,他们何以奢求生存?这是他们的命啊!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打造的武器、生产的粮食会有何用途,他们只知道,这样能够帮助自己生存。

以此苛责他们,不显得太过吗?

郑既安不会忘记,他也有过一段流离失所、与全家人一同忍饥挨饿的时光。

那时的他,别说是让他从军杀敌了,哪怕是他当牛做马,只要能让家人有条生路,他也义无反顾。

生民是最为无辜的,帝王的伟业,他们无从共荣,野心的代价,却要他们倾力承担,这是多么讽刺?郑既安既然是百姓中的一员,又绝非没有心的人,那他……或许不应该任由这份讽刺延续?

他的刀锋,真的应该对准这些困难中的人们吗?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他当然是不情愿,也不会主动做这般事。

别忘了,他的目标是烧毁丰平城的粮草,只要烧了,他眼前的这些百姓,这些拖家带口、拼命生存,乃至向他献上感谢的百姓,都会断绝生路。

他的刀刃,将刺向苦难中的人们最为薄弱之处,那他是否该放弃他的计划?

郑既安的心绪深陷阴霾之中,连带着一整天的工作也变得魂不守舍。

郑既安推着小推车前进,由于心绪混乱,他不曾注意到路上的坑洼,一个踉跄,他即将连同推车摔倒在地。

“小心。”

忽然,一只有力而温暖的大手挽住郑既安的手臂,尽管推车还是翻倒,但郑既安却被牢牢地拉住。

他带着惊愕扭头望去,却见是武平及时抓住了自己,脸上还挂着和煦的微笑。武平一边亲自捡拾洒落一地的粮食,一边安抚郑既安说道:

“做事可不能分心啊!如若一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未免有些太狼狈了。”

郑既安这才回过神来,连连道歉,动作迅速地帮武平捡拾粮食。

武平悄然打量了郑既安一眼,他的瞳孔深处透着一抹温热。

先前与安仕黎交谈时,武平自称自己略通些相面之术,其实并非胡诌,他真的通晓些这方面的门道。

他称安仕黎面有贵相,将来必是担任大官的材料,也不是客套。

他观安仕黎其人,俊而有英气,眉宇之间闪烁坚毅,目光之中尽显澄澈。

再观其行,勇而有谋,轻生取义,虽千难万险,亦不堕其青云之志向,这样的人,只要得气运加身,何愁不能翱翔于九天?

眼前这个郑既安,武平仔细观察过对方的面相许多次,他隐隐感觉,此人多半也是一个不凡之人。

武平对郑既安的第一印象,就是面善。

此人与安仕黎类似,样貌端正,双眼炯炯有神,从深处透着一股干净澄澈。

相比之下,郑既安身旁的张庸,目光就是浑的,那个姜达远则更逊一筹,目光是浊的,如洞穴的蝙蝠般见不得人。

因此,武平自然乐意对郑既安这个年轻人表示亲近,如若对方将来有所成就,亦或者在石将军手中得到重用,自己也算是与有荣焉。

不过据他最近的观察,他能感觉到郑既安的心中似乎萦绕着忧郁,这抹忧郁冲破心房,如黑烟般窜入对方双眸的深处,显得格外惹眼。

武平笃定,对方一定是有了心事。若真是如此,他不妨尽力为这年轻人答疑解惑。

“既安。”

武平看向郑既安,微笑着询问道:

“看你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多半是有心事吧?也是!你逃离故国,投奔原本的敌国,内心出现挣扎,实在再正常不过。嗯……不妨将你的烦恼诉与武某,武某或可进献微薄之力。”

郑既安显得有些愣神。武平突如其来的帮助,已经令他大感吃惊,现在对方还要助自己解决心事,更加令他不知所措。

郑既安很清楚,这等时候,应当避免节外生枝,以图尽快了事为上。

可……他是个固执的人,疑问紧缚他的内心,他不能装作无睹。撞得头破血流也好,他总要为这个问题找出答案,令他的心灵获得安宁。

犹豫许久后,他决定向对方诉出心底的疑虑。

“大人,小人本是大昭敌国之国民,且两国如今正在交战。但大人不嫌小人之身份,尽力救济小人一家,小人无比感激,却又……不能不感到疑惑。

大人的善心,或许本与我们这些敌国之民无关,为何要对我等施以援手?这难道不是不智之举吗?”

武平捡拾粮食的手停了片刻,随后笑着向郑既安说道:

“昭土的百姓也好,宣地的百姓也罢,彼此又有何分别呢?这场战争发生于双方之间,却与双方百姓无关啊!

能得利的,要么是大昭的皇帝,要么是宣国的君王,百姓几时能从中受益?非但无从受益,反而要付出惨重代价,这如何能令人忍心呢?

因此在我看来,两边的百姓不应该为这场战场负任何责任,这不是正确的,两边百姓都只是渴望活下去的平凡人。我不认为这场战争应该牵涉到平民,哪怕是宣地的百姓前来求助,我武平也会施以援手。

这与任何宏大的理念无关,仅仅是我武平个人的愿望罢了。至少我会尽我所能,避免这场战斗波及到百姓头上,让治下百姓都能……有一条生路吧!我也一直在努力。

既安,你大可放心,我大昭官府定不会为难你们一家人来。你身强力壮,要是愿在我大昭军效力,我可以帮你到石将军面前引荐。

如果想要前往踏南,亦或者回归故国,我们统统不会为难,这段时间,你就尽管放心!”

武平不会想到,他这一席话非但没能帮郑既安解除疑虑,还使得对方的疑虑进一步加重。

郑既安这下真的傻眼了,眼前这位昭人官员何等胸襟,即便是敌国之民,他也要尽力救济,即便战争激烈异常,他也尽力避免双方百姓遭受波及。

这等品节下,郑既安如何不感到自惭形秽?

被他们痛斥为侵略者的昭人,尚且竭力避免生民遭受荼毒。而自诩为正义的他们,为了自身目的,不惜断绝诸多百姓之生路,这岂能称之为正道?他真的应该迈出这一步吗?

想想自己在饥荒流离之际遭遇的苦难吧!有多少百姓连一口能下咽的食物都吃不上,最后活生生失掉性命?

自己既然好不容易从那种境地中摆脱,又何故将这等境地重现给别人?

这时,武平拍了拍郑既安的肩膀,道:

“哈哈哈……一不留神就说了这么多,你一定要花不少消化吧?先放在一边吧!我们还要把这些粮食送给百姓,继续走吧!”

“嗯…好!”

郑既安索性将思绪暂时抛开,与武平及其所在队伍继续运送赈济百姓的粮食。

这一路上,武平亲自带领队伍,将粮食、炭火发放到深陷贫困的百姓家中。郑既安则一路相随、协助。

他从同伴口中得知,这些粮食并不是终平那边发来的赈灾粮,连丰平本地官府的粮食都不是。

这些粮食,是由武平挨家挨户、磨破嘴皮借来的。而昭人官府的存粮悉数用于前线大军,无法被调用给百姓。

显然,昭人官府对其治下百姓的生死一样是不闻不问的,都是这个叫武平的官员在勉力为之。

这让郑既安对武平的钦佩更甚,也令他的心灵陷入进一步动摇——彼予我以恩,我还之以怨,此合宜情乎?

眼下的路,到底该如何选呢?郑既安返回的途中一直在思虑这一问题。哪怕回到住处,他也被这一问题困扰得不得安宁。

夜色渐浓,营帐内,郑既安一言不发,目光凝望着摇曳摆动的微微烛火,他注视着这烛火一时明、一时暗,直到姜达远再度走入营帐。

“看守的卫兵已经撤了,咱们可以商量计划了。”

姜达远的眼中闪烁着兴奋,还不等他找地方坐下,他就开口讲述起他的谋划。他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着话,一边伸手抽出凳子,朝板凳坐了下去。

“据我观察,那个叫武平的昭人官吏半点防备之心也没有,只要我怀匕袖中,佯装有急事向其禀报,若能成功近其身,定能一举将之挟持!而既安你就伺机烧粮,得手后,我们挟持着人质,便可从容逃离丰平城。”

郑既安对姜达远的计划不置可否,好一会儿,他才怀揣着忐忑,向对方开口说道:

“姜兄,烧粮之事……在下以为未免太过,今昭人身处战时,尚且避免殃及无辜,可我等堂堂宣人,行事,却不惜祸及百姓,这岂不是落人下乘?因此在下以为,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姜达远不可置信地望了郑既安一眼,接着,他的眼中涌现怒火,瞪向一旁的张庸,朝对方嚷道:

“喂!张庸!是不是你这混账,又给既安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做窝囊废,没人拦着你,可你若要……”

“姜兄!不要妄言,此事与张兄无关,皆系既安一人之思虑。姜兄想想,我等哪个不是从疾苦中走来?既然有幸摆脱疾苦,奈何要将疾苦施加于他人?

若烧粮成功,丰平无数百姓也将深陷饥荒,既安实不忍见,因此,既安希望能另寻对策。”

听到郑既安改变了想法,张庸由衷感到欣慰,他本就不认可这糟糕的行动,孙修仁的暗示更令他难以坐视。

如果郑既安愿意放弃,那就再好不过了,他们都可平稳落地。

但姜达远则快要气炸了,开什么玩笑?他们好不容易才敲定的计划,并且已经处于执行的边缘,只差顺利得手这最后一步,结果郑既安却说要放弃?简直是不可理喻!

姜达远一气之下,扯过郑既安的手臂,朝他急切地呼叫道:

“郑既安!不要犯傻了!大宣是大宣,昭虏是昭虏,这些昭民皆是我大宣之敌人,我大宣锐士不急于将其置之死地,奈何以其安危为念?

昭民得安,我宣民便不得安!何况,昭人乃低贱之徒,何堪与我大宣之民众相提并论?你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再者,我们的筹备都已完备,只差这最后一步!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放弃,那先前的种种准备不都成为了笑话?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啊!何必理会其它?”

“哼!”

张庸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

“也不看看是谁的绝妙计划将他们引入这种境地!”

姜达远脸色微赤,可焦急之下,他连廉耻也早已不顾,对先前由他引发的一系列悲剧更是置若罔闻,只顾着说服郑既安。

“既安!事到如今,除了将计划坚决地执行下去,我们还有其它退路可言吗?”

郑既安双眉紧皱,眉头的肌肉似乎都濒临断裂。面对姜达远那炽热的目光,他在纠结良久后,终于回复道:

“武大人向我作出承诺,待战事结束,我们可以返回宣国。”

“呵!”

姜达远发出一声冷笑,接着道:

“战争结束?返回宣国?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要在这场战争中建功立业的!怎可缺席这这场大战?等战场结束再返回宣军?宣军不杀了我们就出奇了!

我们的行为,往轻了说就是玩忽职守,往重了说就是叛逃!不光会死!还要遗臭万年!我父亲就是做了逃兵,才让我们一家都被打上耻辱的烙印,我姜达远决不会重蹈覆辙!

如果你想以逃兵的身份遭到处决,让你的家人永远蒙上羞辱,那你就放弃吧!事到如今,我姜达远没有退路,唯有笔直向前!”

“活着才配谈其它!难道不是吗?”

气氛越发升温之际,张庸出言打断了姜达远的慷慨陈词。

张庸来到郑既安身侧,面对姜达远,语气坚决地说道:

“你以为你那一厢情愿的计划有多高明是吗?荒唐!但凡出现一丁点差池,我们全都别想活!那时,难道你以为大宣官府会追封我们不成?不!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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