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四)(2/2)

反之,只要能活着返回宣国,不管走何种途径,哪怕危险重重,依旧有希望可言!只要白白死在昭人手里,才是真正的愚之极矣!”

张庸转头看向郑既安,试图用他的话彻底决定郑既安的想法。

“既安,所谓的铤而走险,本就是无谓之举,何必要以性命为赌注?暂且隐忍,我们总有归还故国之机会,你一定能与你的家人团聚。

记住!活着才是一切,并不只有悍不畏死才配称之为勇敢,活着挺过这段时日,活着返回宣国,活着再见家人,这才是男子汉负责任的做法!”

郑既安一时望向姜达远,一时望向张庸——两者皆以燃烧般的目光望向自己,并等候自己的回答。

他本该云淡风轻的话语,在此刻已被赋予千钧之重。这让他从牙齿到舌头,无不像是被灌了铅似的沉重、苦涩……

他的思绪陷入旋涡。

如张庸所说,他也向往一条平稳的脱逃之道,而且他也不希望自己的行径危及无辜百姓。

又如姜达远所说,他不狠心,那他的功名之路将消逝于何处?他的家人,是否将遭到宣国的清算?他的姓氏,是否会因他而蒙上一层不可磨灭的耻辱?

大宣国待他厚矣!他岂可顾念他国,而忘却本国?此举岂不是忘恩负义?

还有他的家人,亦不能因他的一念之仁遭受牵连。

张庸描绘得很好,但他不敢去拿他生命中最为珍视的事物去赌,那他……

再想想那些百姓吧!他们身负何罪?所犯何错?与他郑既安又有何仇?

不,都没有,统统都没有,他又何必残暴不仁,将他们推入连自己尚且避之不及的困境当中?

仅仅是为了……自己眼下的路,能够走得更通畅些?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

郑既安!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不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但自古以来的道理,依然未必是正确的啊!

他忽然回想起,许志威同他的一段谈话。许志威问他分明如此平庸,为何能如此自信。

他起先是不解,随后想也不想,坚定地表明任何人都能够自信,他也不例外,他渴望建立一番不世功业。

现在他才明白,他果然还是太幼稚了。

他想,如果他能不这么平庸就好了,如果他有着元帅许志威、宣王许银、乃至宣高王这些英雄人物的非凡魄力,他是否就能免除无数困扰呢?

凡人会囿于七情六欲,但英雄就不会,至少郑既安是这么想的。

假设不成立,就如许志威奚落过他的那般,他太过平庸了。

他的平庸,他的优柔寡断,令他做不到在这等关头斩钉截铁,自然也无从谈起成为宣高王那般的英雄人物,他将如蜗壳困住蜗牛般,受困于他的平庸之中……大概吧!

哈哈哈哈哈……在认清自己是如此平庸后,自己真的能够接纳自己吗?

郑既安的双眸堕入浑浊,深吸一口气后,他做出了他的决定:

“我意已决!这样的机会,不能就这么错过。”

姜达远眼中盛放着烟花,他激动地一把揽住郑既安的手臂,说道:

“既安贤弟果然明理!就让姜某,带领贤弟建立非凡之功勋!”

郑既安一言不发,只微微点了点头。

张庸见郑既安做出决定,自己终究没有令郑既安扭转想法,便也不再多言。

强聒不舍,并非他的作风,如若眼前所见一切皆为荒诞,他也要用他的行动将这荒诞的曲谱引向高潮。

三人孤注一掷的行动,就这样敲定下来。但这天夜里,郑既安睡得很不好,他清楚缘由,却无从终止。

他将眼前种种称为无奈,他是否应当承担相应之业障?倘这并不是无奈,仅仅是他对于自己的放纵,那他之后的道路又将通向何方?

郑既安,郑既安,竟不安,竟难安,难安复难安,又待何时安?

……

……

夜晚,武平难得有空哄女儿睡觉。

他的女儿一向很懂事,知道只有自己睡下了,爹爹才愿意卸下一整日的疲惫,躺在床上休息个一会儿。所以她几乎从不要求爹爹给她讲睡前故事,而是一钻进被子就紧闭双眼,力求自己早点进入梦乡,也让爹爹能快快安歇。

这一次,武缘难得在盖上被子后还向爹爹讲话。

她的双眼紧紧注视着爹爹,她能清楚地看到,爹爹又瘦了,脑袋上的白头发似乎也变多了。

尽管爹爹始终在她的面前维持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依旧掩饰不住那刻在皱纹里的憔悴。

武缘的眼睛闪着担忧,向爹爹开口道:

“爹爹,你每天真的好辛苦,变得越来越瘦,缘儿看了好心疼。为什么爹爹每天会这么忙?要是爹爹能少忙点就好了。”

武平闻言一愣,随后笑着说道:

“爹爹虽然很忙,但如果爹爹不去忙,就有人会受冻、就有人会挨饿、就有人再也见不到他们的爹爹……缘儿,爹爹在这世上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再也见不到爹爹的缘儿,爹爹不想经受这样的痛苦。

而爹爹要是把一切工作抛下,就会有其它人承担与爹爹一样的痛苦。缘儿,把自己害怕的遭遇推给别人,难道是对的吗?爹爹所做的这些,都是爹爹必须做的事。”

“必须做的事吗?”

武缘轻声念叨着,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笑容,道:

“那帮爹爹分担工作,让爹爹不用这么忙,就是缘儿必须要做的事!爹爹放心!缘儿一定会成为一名大将,彻底安定我大昭边境,爹爹就再也不会这么忙了。”

武平听后哈哈大笑,一边轻抚着女儿的小脑袋,一边点头说道:

“好!缘儿健康长大,爹爹会等着缘儿的!”

武平的话语中充满宽慰,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慨然——安定大昭边境吗?

这日薄西山的帝国,真的会有安宁之日?振兴,真的能比灭亡抢先一步来临吗?

呵呵,说不定吧!就连他们身处的这片大昭领土,也早已是守一天算一天的境遇,而他作为在地的官员,能做的也只有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就……不必去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应该吧!

武缘的一句话,令不禁陷入思考的武平猛然收回手。

“爹爹的手好凉哦!”

“嗯?”

武平把手收了回来,他这才想起来,由于天气异常寒冷,加上自己一直忙着批阅案牍,批阅完就赶往女儿这里,连烤火都顾不上,他的手冰得跟铁似的。

他自己早已习惯,不把这当回事,可他怎么能犯糊涂,把这冷得透骨的手放到女儿的头上?

哎呀!真是造孽呀!他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他真想打自己一个巴掌。

当他再度看向女儿,他发现女儿水汪汪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向自己询问道:

“爹爹很冷吧?”

武平慌忙摇头,他面带笑容,用手连连捂自己的脖子,既像是向女儿证明自己的手并不冷,又像是抓紧时间用脖子的热量温暖手掌。

“怎么会呢?爹爹不冷,一点都不冷。”

“那爹爹能把手放在缘儿的脸上吗?”

武平沉默了,像块雕塑般愣在原地。

良久,他从嘴里呼出一阵雾气,低着头说道:

“抱歉,爹爹说谎了。”

武缘摇了摇头,微笑道:

“爹爹不想让缘儿担心,缘儿明白,但……缘儿还是想爹爹能摸摸缘儿的脸蛋。”

武平又是一愣,道:

“还是不要了吧!爹爹的手很凉的,怕冻到缘儿。”

“不,爹爹,缘儿知道爹爹的手很凉,可爹爹自己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爹爹都不怕,缘儿也不能怕,况且……缘儿真的很想帮爹爹分担一些,哪怕一丁点也好。爹爹的手再凉,放在缘儿脸上时,也是温暖的,爹爹你就摸摸吧!”

“这……”

武平犹豫了好一会儿。

就像他说的,他生怕自己会冻到女儿,可女儿的目光是那样真挚,女儿的孝心是那样热烈。

他的心不是铁石,就算是铁石,也会被女儿的所作所为触动。

他一生坎坷,所幸,他的女儿就是他此生得到的最大慰藉,有女如此,夫复何求呢?

他别无所求,只愿能陪在女儿身边久点,再久点……

他的手轻轻触摸着武缘的脸颊,并竭力控制着力道,不让手掌太过贴紧女儿。

如武缘所料,爹爹的手冷极了,但她并不感到寒冷,她的心里只剩下心疼——爹爹每天要遭受多少苦啊!又是劳累,又是严寒,实在是太辛苦了。

心疼之至,武缘又于心底悄悄地笑了一声。

会没事的!她知道爹爹难免遭受寒冷的侵袭,她这些天以来,一直在准备帮助爹爹抵御严寒的礼物。

现在这件礼物马上就能完成,只要把它送给爹爹,爹爹就不会这么冷了。

作如是想后,武缘的心比掉进蜜罐子都要甜蜜。

她暂时不再对爹爹的陪伴依依不舍,催促爹爹赶紧上床睡觉,把身子捂得暖暖的。

武平的内心早已是大受触动,也担心自己再不离去,泛滥的情绪就将决堤而出,遂答应女儿的请求。

他向武缘道了声晚安后,匆匆转身离开。

等他走到门口时,替他照看女儿的下人面带笑容,同他说道:

“大人的女儿真是有心了,有这样的好女儿,真是大人几世积攒的福气呀!”

武平微笑着点了点头,对这名下人说道:

“麻烦你了!这些天一直帮我照看缘儿。”

“不忙不忙!武大人您如此善待我等,我等只求不能多回报武大人些。而且大人的女儿是真的又乖又懂事,一点不让人操心,还特别有孝心,实在是让小人开了眼界。”

“哦?”

武平注意到下人的喜悦之中还藏了些不同寻常的兴奋,他顿时有了些猜测,压低声音询问道:

“怎么?难不成你和缘儿有事情瞒着我?”

下人连忙摆手,笑容怎么也收敛不住。

“小人可不敢说!就等着您的乖女儿给您揭晓吧!”

武平挑了挑眉头,嘀咕了一声。

“神神秘秘的。”

随后不再多管,径直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啊!疲惫吗?武平问着自己。当然有些疲惫了,腰酸背痛,一时半会儿可恢复不过来。

但是嘛,一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等把明天的工作也完成,就又能见到女儿,再多的疲惫又能算什么呢?

只是……如果自己哪天见不到女儿呢?

又或者……自己身上突遭变故,不得不向女儿永久地告别?

不知怎的,一阵不安,如蜘蛛的步足般攀附在武平的心上,很快,他就竭力地把这阵不安驱散。

开什么玩笑?风平浪静的大后方,哪有这么多不可思议的意外?自己多半是累昏了头,又在这胡思乱想上了。

唉!还是抓紧时间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