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六)(2/2)

何况,他在顾攸身边留了一手,足以将此人威胁降至最小。

卫广看似漫不经心地驾着马,实则从未对顾攸放松过警惕。

早在京城时,他就恨不得将这阴险狠辣的家伙千刀万剐,现在他们再度处于同一条船上,他只好暂且咽下这口气。

临行时,石建之特意嘱咐过他,要是这顾攸有任何不轨之举动,他可立即斩杀之!

卫广一听就来了兴致。好啊!他等的就是这个!凝国人心思歹毒、喜好背后捅刀,这简直是众所周知之事,怎么可能会好心帮助昭军?

其中没有阴谋,卫广是一万个不信。

不过还好!顾攸最好小心点,别让他逮到了,不然,卫广就得跟他算算旧账。

此时的顾攸压根不曾料到一柄利剑正悄然抵住自己的后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帮助昭人迅速打出优势,使宣军陷入苦战,凝军能再无顾忌地大举攻燕。

他对兵事不算精通,对于作战之得失,更多只能依赖石建之的判断。

他所能做的,就是将自身情报优势提供给石建之,使对方转化为整体局势上的优势。

这也使得一股忧虑,长久地萦绕在顾攸心头——假如石建之利用他不通兵事这一点,摆他一道怎么办?

这绝非多余之忧,顾攸远道而来的目的,可不是帮助昭军势如破竹的,而是令昭军与宣军长久纠缠下去。

无论哪一方迅速地击破另一方,对凝国而言都不见得是好事。

万一在自己看来有用处但不多的情报,在石建之那里成为了一举破敌之绝招,自己不就弄巧成拙了?

昭人尽收踏北之地,威临八方,其威胁可远胜初显崛起之象的宣国啊!

可恶!事关重大,自己不可不察、不可不慎,绝不能中了昭狗的圈套!

本就存在于这临时同盟中的裂缝,因同盟双方有意的相向而行,正进一步崩裂、扩大着。

石建之的部队急速行军,终于在不远处望见一座营寨。

石建之大为振奋,看来总算是赶上了,他正要下令发动猛攻,手下却赶来同他汇报:

“禀报大人!营寨内空无一人!”

“什么?没人?”

石建之先是一愣,很快,应对之策便于他脑海中成形。

他先悄悄瞄了一眼顾攸,探查对方脸上的神色,却见对方脸上并无异样,石建之高悬的心微微放下些许。

他向传令兵下达命令:

“全军原地警戒,派一支小队入营寨侦查,将寨外脚印去处、寨内灶台温度告与我。”

“是!”

传令兵退了下去,石建之驻马原地,焦急地等候回复,并时不时以警惕的目光打量顾攸。

营寨内空无一人,极大可能,是宣军已然开拔,集中全部力量朝周羽所部攻杀而去。

石建之所要做的,应该是不假思索、急速驰援周羽军才是,可有一项担忧,令石建之不能立即下此命令。

万一,眼前空空如也的营寨是宣人设下的圈套呢?

存在这种可能,他身旁的顾攸,看似为昭军提供情报,实则与宣军里应外合。

他们用破敌为诱饵吸引石建之至此,好让埋伏已久的宣军将昭军一网打尽,这很可能是阴险的宣人与狡诈的顾攸早就准备好的算计!

这简直太符合宣虏与凝虏的一贯作风了,石建之不可不防。他让全军不要妄动,派小队探明情况,就是在避免落入宣人之圈套。

等待的过程中,石建之一手捏成拳,一手握着剑,两只手的手心无不浸满汗水。

他很清楚,宣军的伏击随时可能到来,大战一触即发,在掌握确切情报前,他不可放松一分警惕——不!半分也不行。

寒风呼呼吹着,寒风中的石建之宛如一尊冰雕般岿然不动。

从统帅到军士,每个人都一丝不苟、保持充分戒备。

偌大的军队中,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战马时不时的啼叫。

无一例外,这些声响很快便被大雪低沉的呜咽吞没。

冷漠的天空,用暴雪淹没整片大地,还要用狂风淹没所有声音、乃至淹没人们的耳畔,直到汇聚无数声音的集中爆发,将会彻底终止这风声的垄断。

眼下,风声继续肆虐着,肆虐着……

所谓的爆发,似乎并没有到来。

传令兵急忙赶来,将收集到的情报告知给石建之。

“禀报将军!寨外脚印密集凌乱,朝西北而去,寨内灶台尚有余热,看来宣军离去未久。”

“看来宣军真无埋伏……”

石建之咬着牙,低声自语,瞥向身旁顾攸的余光很是复杂。

而顾攸观察良久,对石建之的计较有所猜测,只见他眼中透着寒光,用冰冷的声音对石建之说道:

“怎么样?这下相信,这不是顾某的圈套了?”

石建之微微点头,神情愈发凝重。

不妙呀,看来他真的是多虑了,眼前这座空营,并不是顾攸设下的圈套。

他虚空觅敌,没能起到作用,还白白拖延了宝贵的救援时间,实在是失策!

他与盟友间的失和,首次为他造成损害,或许……他应该对他的盟友怀揣更多信任?

不!凝人奸诈,他仍然不能放松警戒之心。

唉!不去想这些了,他的谨慎无故浪费掉很多时间,现在唯有全速前进,把浪费的时间抢回来!

石建之摒除杂念,朝全军下令:

“全军急速向前!务要追上宣虏,保周将军平安!”

“是!”

全军再度开拔,沿着宣军离去的方向火速前进。

鲜艳的昭军旗帜在这苍白世界中格外惹眼,随着将士们加速前行,这面旗帜劈开风雪,宛如云帆高挂,穿越重重浪涛……

……

……

曹承隐率领几名护卫,如普通兵士一般潜伏雪中。

为了这一场战斗,他已经准备多时了,袭扰、调兵、退避……都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正餐即将揭晓。

他保证,他精心准备的“食材”必将一举重创昭人!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般,悠然从容,丝毫不担心会失手,他将以最大的热忱投入到这场捕猎中。

相比之下,许恒就显得严肃多了。

在曹承隐身边这段时日,他学了很多很多,他相信,这些会为他的名将之路铺上重要基础。可他还是隐隐担忧,会有意外打破他们的部署,令他们功亏一篑。

他尽量屏蔽掉任何消极的想法,而将绝大多数注意力集中在手中之剑上,并时不时瞄向一旁的曹承隐。

他很佩服曹承隐,大敌当前,还能如此淡定。

果然,欲要成为统帅,就必须要有超凡之心境,泰然处之,方能成就大事。

为了成为大宣的栋梁,为了向昭人、向那个安仕黎寻仇雪耻,他必须一丝不苟地学习、精进。

许恒正在思量,却听闻前方爆发了巨大的响声。

“哈哈哈哈……该赴宴了!”

曹承隐笑着凝望前方——只见昭军前头,有无数只鸽子正在窜天而翔。

数量极其庞大的鸽子飞着、叫着、四散着,好比白茫茫的领域中突然刮起一阵龙卷风。

嘈杂无比的鸟叫声,压制住呼啸无休的风雪声,填满了这片领域,令身处这片领域的人仿佛置身于屠宰场中,接受来自生灵们集中最后力量轰出的冲击——直击心灵深处的哀嚎,让地狱的门扉似乎于人们眼前开启,生与死的界线,正变得从未有过的模糊。

血战的钟声已然敲响,人们即将拼尽全力地将对方送入地狱,以求自己尚在人间。

死神则悄然驾临,伸出它锋利的镰刀,收割不幸的魂灵。

“杀!”

曹承隐高举着利剑,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喝。

无数宣军都已从雪雾中现身,他们眼中闪烁着红光,身披苍白披挂,手持漆黑武器,咆哮着、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同时杀奔向昭军。

无边无际、声势浩大,宛如汹涌浪涛于风暴中崛起,誓要一举吞没岌岌可危的山头。

与此同时,周羽几乎是被巨大的惊骇钉在原地。

他接到下属汇报,说是军队前方发现一只大铁盒子。他顿感疑心,遂亲自前去一探究竟。

来到盒子前,他能明显感受到盒子里的动静,这分明是有活物在盒子里面。

属下问他要不要将盒子打开,他思量再三,总觉得这会是宣人的诡计,内心的声音告诉他,不要理会这口铁盒子。

他虽明知这盒子多半有诈,可到底有什么诈,总要待打开箱子后才能揭晓吧?

再说了,区区一口铁盒子而已,宣人能在里头安排什么了不得的伎俩?他还真就不信,这么一只铁盒子能将他的军队置于绝境。

他让手下做好警戒,缓缓打开这铁盒子。

不料,这盒子似有机关似的,盒盖一有松动,里头装的无数只鸽子便掀开盒盖,狂乱地飞了出去,声势之壮观,整支军队都看得一清二楚。

面对此况,周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愣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果真中了宣人的奸计!如此浩大的声势,这不正是宣军总攻的号角?

该死的!没想到宣人居然玩这么一手!宣人将领非同寻常,把自己狠狠摆了一道啊!

周羽惊慌失措,准备号召全军列阵迎敌。

还不等他下达命令,无数宣军就从无数个方向冲杀而来。他们潜伏已久、忍耐已久,现在,正是他们长刀出鞘之时刻。

“杀!杀光昭虏!杀光昭虏!”

“传令全军!列阵迎战!绝不容宣虏得逞!”

周羽怒目圆睁,双眼布满血丝。拔出长剑,迎着凄厉寒风中怒吼着。

为宣军所伏,他之过也,他自当与宣军血战到底,不惧一死,不负圣恩!

昭军虽因突然的攻势陷于慌乱,但在统帅的号召下,他们还是勉强维持住镇定。

眼下明显来不及列阵,但他们还能以肉搏抵抗宣军,与宣人不死不休,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激战于雪原上爆发,北境在寒风中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