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八)(2/2)
“这…这……”
姜达远停止前进,双腿没完没了地打着哆嗦,眼睁睁看着杨焱云冲向自己,连同那道恐怖的锋芒。
瞬间,姜达远想到了逃,想到了抛下一切,扭头就跑,竭尽一切远离眼前的怪物。
他来不及转身,仓促中,他只有举起剑刃试图招架住杨焱云的枪芒。
“砰”的一声巨响,于姜达远耳畔炸开。
在杨焱云冲击下,他的剑不但从他手中脱身,还断了两半,飞出去的断剑险些扎在他的身上。
因他随着这强劲的冲击跌倒在地上,他没有当场毙命。但失去武器,匍匐于雪地,他又能苟活多久?
杨焱云没有显得多么高兴,他的眼里淌出厌烦——这样不堪的对手,到底哪里来的勇气朝他拔剑?
无趣!无趣!作为浪费时间、浪费心情的惩罚,他就再动动手,送此人上路罢!
杨焱云的长枪再一次刺出,就像朝蚊子挥出了巴掌。
姜达远的脑子空空如也,看着长枪再一次刺来,他所能想到的、所能做到的就是躲开、不惜一切的躲开,他一定要活下去!不顾一切的活下去!
第一枪,他躲开了,他像一条烂泥里的泥鳅打着滚,成功躲过这致命一击,多在这世上活了一会儿。
杨焱云淡定地从雪地中抽出枪,轻轻挥动手臂,继续朝姜达远的脑袋刺去。
姜达远又躲开了,翻滚中,他的眼鼻喉耳塞入了不少混杂着污泥的雪,他也统统不管,他只想躲开,再多在这世上活一会儿,他又成功了。
姜达远的拼命挣扎,总算令杨焱云的眉目中闪出一抹厌烦。
杨焱云“嗖”地一刺,定要将此人斩杀。
不知是上天的眷顾还是如何,姜达远还是躲开了。
他被吓得屁滚尿流,如果不是根本顾不上,他已经跪在杨焱云脚下求饶了。
他附着在雪地里,再也直不起身子,还想再一直活在这世上,还想他能够成功……
他再度如愿,但不是因他的敏捷,见到姜达远命将不久,郑既安让张庸赶紧去救援姜达远,自己独自对付两名昭兵。
张庸及时赶来,朝杨焱云挥砍出剑。
见又有敌人攻来,杨焱云燃起了些许兴致,不再管那不堪一击的姜达远,全力应对张庸。
仅仅是一招,张庸便明显感受到眼前敌人的强悍。
自己分明使出全力攻向杨焱云,如同攻向一块铁板般纹丝不动,刀与长枪碰撞角力,两人看似僵持不下,但张庸从杨焱云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只有贯穿始终的从容。
“不错!不错!”
角力中,杨焱云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比刚刚那家伙好多了,至少还能接我一招。”
“少废话!”
杨焱云蔑视般的淡定令张庸有些发怒,他好歹也是从刀枪里滚出来的,杀过的人绝不算少,眼前这黄毛小子怎敢轻视于他?看招吧!
张庸从角力中挣脱出来,挥舞着刀,趁隙袭向杨焱云,欲将对方拦腰斩断。
对方又是从容一挑,轻松化解掉张庸的攻势。
张庸没有放弃,他拼尽全力,从多个方向展开迅猛而凌厉的攻势,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能将杨焱云斩杀!
他的希望一次次落空。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每次攻击,似乎都离斩杀只差毫厘之隔,但当来到这一毫厘时,对方几乎是毫无悬念地化解掉自己一切攻势。
他有点傻了,对方的速度不算无法企及,对方的力量也谈不上碾压,对方又在自己面前展露出数不胜数的破绽。为何自己使出浑身解数,换来的只有轻飘飘的格挡或闪躲?
他只能将原因归结于自己的伤势,使自己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他不会想到,无论他受伤与否,这份“毫厘之差”都会存在,这正是杨焱云最大的天赋。
他强大的领悟力让他可以周旋任何敌人,摸透对方的一招一式。最后趁敌人疲惫不堪之际,一套猛攻将对方收拾掉。
当然,如若面对完全不堪一战的对手,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他起手施以猛攻,送对方上路即可。
能跟自己周旋多个回合,杨焱云已经认可了张庸的实力。
而他所能献上的、最为诚挚的敬意,便是拿出全部的激情与实力,将眼前之敌斩杀!
杨焱云越打下去越兴奋、越打下去越强悍。
这时,张庸才清楚地意识到:哪有什么毫厘之差?都不过是眼前年轻人的热身罢了,从他出手即失利那一刻,他就该清楚他根本敌不过眼前的敌人。
自己大概……就要死在这了吧!
想到这一点,张庸于心底长舒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当看到杨焱云身后已经艰难爬起身的姜达远,张庸又有了希望。
眼下杨焱云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要是姜达远趁对方不备,捡起地上的断刃,猛地劈向杨焱云——那他们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张庸用眼神提醒着姜达远,示意对方赶紧抓住机会,一举克敌!
姜达远注意到了张庸的示意,可他没有动作,他的胆魄与骨气,都被杨焱云刹那间爆发出的恐怖、以及濒死所带来的恐惧碾成渣滓,永久无法修复。
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姜达远丝毫没想过配合张庸共击杨焱云。他脑海中的念头只剩下这一个:快逃!趁现在,赶快逃!
姜达远转身就跑,将他的一切远远抛在身后,做了一名名副其实的逃兵。
眼见姜达远逃跑,张庸气得在心底直骂娘。
此时郑既安还在跟那两名昭兵过招,张庸仅能靠自己的力量在杨焱云手下支撑,而他的努力,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到终点。
“到此为止吧!”
时机已到,杨焱云使出全力,只用一记突刺便破开张庸的招架,力竭的张庸再也无力防御或是闪避,眼睁睁看着游龙般的枪尖直奔自己胸膛……
“唔!”
张庸被一枪贯穿。
杨焱云贯穿张庸后,还将对方高高挑了起来,仰视着对面那濒死的面容,感受对方的鲜血顺枪杆而下,浸透他的双手。
这是他对胜利的宣示,为他的脸上增添一抹得意的笑容。
张庸紧紧抓着对方的枪杆,鲜血正不住地从他的嘴角、伤口处流出,同这苍茫的雪幕一同落下,落在大地上,最终无法于大地残留任何痕迹,悄然得如同从不曾存在过。
就像他那在浓雾中被一刀刺死、无声无息地埋葬于雪原上的儿子。
弥留之时,张庸看向了杨焱云的身后——那里分明有一团亮闪闪、却并不刺眼的白光,他知道,死神就在那里,手握着锁链,等候他的魂灵。
他并不害怕,同样是在那团白光后面,他的儿子、他的儿媳、还有他的孙儿……他所失去的一切,都在那里迎候着他,让他足以了无遗憾地沉入其中。
杨焱云一甩长枪,将张庸的尸体甩到地上,拔出佩刀,割下张庸的首级。
接着,他回过头,看向正死命奔逃着的姜达远,举起长枪,稍一瞄准,投掷而出——长枪利箭般射出,精准命中姜达远的后背,将对方钉在地上。
姜达远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身上破开一个洞,一杆长枪连通着黑洞,出现在自己胸前,无可回转地向他敞开往生的通道。
他就这么死了?
姜达远无法相信这一点,不,他绝不相信这一点。
开什么玩笑啊!他还要建功立业啊!他还等着封妻荫子啊!他还想要……洗刷父亲临阵脱逃时,留下的无尽屈辱,他怎么能死在这里呢?
他哭了,不可抑制地哭了。
死亡的暗潮逐渐将他包裹,他还想挣扎。他努力把从喉咙里涌出的鲜血咽回去,试图拔出钉住他的长枪。
没有任何悬念,他的努力统统失败。
迈着轻快步伐,杨焱云很快就走到他身旁,手起刀落,姜达远人头落地,化作冰冷冷大地上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应该差不多了吧?”
杨焱云捡起姜达远的首级,拔出插在对方身体里的长枪,低声喃喃着。
跟着他的两名昭兵是经他检验过的精锐,久经沙场而不死,随便挑出一个都很不好对付,何况是两个?想必战斗已经……
杨焱云回头望去,见郑既安一手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一手握住被血色染红的铁枪,并用血红双眼狰狞地注视着自己。
杨焱云有些恼了,将手中两颗首级丢在地上,咬着牙,用低沉的声音朝郑既安吼道:
“好啊!敢在我面前杀害我的部下,你怕是不想活了!”
郑既安没有听见杨焱云说的话,他的耳朵也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只剩下嘈杂且巨大的耳鸣声响彻他的大脑,就仿佛一柄电钻钻破他的耳膜。
他不可置信地看到,与他朝夕相处的同伴,就这么成了面前敌将的刀下亡魂,连首级都被割下。
他们连那么多艰难险阻都挺过来了,只要咬着牙把剩下这段路走完,那他们都能平安无事,继续为大宣发光发热。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切终究终止,一切皆作泡影。
那些鲜活无比的面容,却在此刻永久地消失、不见……
他知道,自己没能保护好他们,他又蠢又笨又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们被敌人害死……或许这一切本可避免,或许这一切本不会发生……
愤怒、懊悔、痛苦……火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烙刻着郑既安的心灵,将他本来温暖如春的心灵融化,从中释放而出的是一头喷着火焰的猛兽。
他作为失败者与背弃者可耻而可憎的活了下来,至少他还有一件可以做的事——为同伴们报仇!
他要为同伴们报仇!张庸、姜达远,这些陪伴他一路走来,给予他无数照拂的同伴们,他要眼前的敌将血债血偿!
他要宰了杨焱云。
“我!誓!杀!汝!”
雷霆般的咆哮从郑既安喉中滚出,无数雪花在这滔天怒火中颤抖不休。
郑既安挥舞着长枪,撕扯着浑身肌肉,以万钧之势直刺杨焱云。
杨焱云颇为不忿地冷哼一声,他单手执枪,于猛烈狂风中巍然屹立,随时迎接敌人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