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役带(2/2)
那墨色的鼠影在花里转圈,最后化作滴墨,落回井里,井水瞬间清亮如镜,照出每个人脸上的光。
沈砚之在新砚上刻下“真”字,刻刀落下时,井里的墨花轻轻点头,像在说,有些真相会迟到,但懂“墨里藏心”的人,总会等下去,也总会找上来。
开春时,县衙送来一纸文书,说掌柜的儿子早在十年前就病死在异乡了。那本记着罪证的日记,最后几页被虫蛀得模糊,隐约能看出他临终前曾折返过镇子,却在井台边徘徊了整夜,最终只留下双沾着墨渍的布鞋。
沈砚之把布鞋拿到井边洗净,墨渍在水里晕开,竟拼出个“赎”字。最小的徒弟突然指着鞋底:“先生你看,这针脚和张掌柜袖口的‘亥’字一样!”
众人这才惊觉,张掌柜绣的哪里是“亥”,分明是个残缺的“子”——他把鼠玉佩的“子”字绣在袖口,是在提醒自己,当年参与藏毒墨的,还有掌柜的儿子!
老卒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块褪色的帕子,是当年掌柜的儿子塞给他的,上面用胭脂画着只鼠:“他说这是‘护身符’,让我见了带这帕子的人就把毒墨交出去……我一直以为是给掌柜的信号,原来……”
沈砚之拿着帕子往溶洞去,刚靠近木盒,鼠玉佩突然剧烈震动,与帕子上的鼠纹相吸,竟在洞壁上投射出最后一段影画:掌柜的儿子临死前回到粮仓,将真的“亥猪”玉佩塞进老卒的木箱,又把假的放回原处,嘴里念叨着“爹错了,我也错了,该还的总要还”。
“张掌柜不是被石先生所杀。”沈砚之猛地回头,看向井台边的草堆,“他胸口的刻刀入肉不深,更像自己扎进去的——他发现掌柜的儿子早已赎罪,而自己却还在为贪念奔波,终究是过不了心里那关。”
石先生在牢里听到这话,望着窗台上那盆从井边移来的薄荷,突然笑了:“我就说那青墨杀不了人,是他自己把心扎死了。”
沈砚之将所有信物重新摆进木盒,这次砚台没有发光,只在底部渗出一滴墨,落在地上,慢慢晕开,化作李秀才的模样。他站在井边,手里举着刻刀,笑着说:“我说过,总会有人来的。”
墨影散去时,井台边的刻痕突然连成一片,组成十二个字:“心墨传心,非墨非心,是为传承。”
小徒弟指着天空,一群燕子正从南方飞回,翅膀掠过井台,带起的墨香飘向远方。沈砚之突然明白,所有的反转都不是意外,是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真心,在一点点拼凑真相,就像这口井,无论被多少故事淹没,总会有人弯腰,看见水底的光。
夜里,砚语堂的灯亮到很晚。沈砚之在新砚上刻下最后一个字,不是“真”,不是“守”,是个“等”字。刻刀落下时,井里的墨花轻轻摇曳,像在说,所有值得的等待,都不会被辜负。
入夏的暴雨连下了三日,清源井的水涨得几乎漫过井台。雨停那晚,小徒弟在清理井边淤泥时,指尖触到块硬物,挖出来一看,是块巴掌大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幅简笔画——李秀才站在井边,手里举着的砚台缺了一角,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砚碎,心不碎”。
“这石板看着比井台的石质新些。”沈砚之摸着刻痕,雨水浸过的地方泛着淡淡的油光,是近年才上的蜡。他突然想起石先生临终前说的话:“李秀才的墨方里,藏着个比心墨更要紧的东西。”
县衙的老文书被请来辨认笔迹,指着“砚碎”二字手抖个不停:“这……这是李秀才的绝笔!当年卷宗里说他是自缢身亡,可这字的力道,分明是被人逼着刻的!”
众人往溶洞跑,果然在木盒夹层里发现了第二本墨方,封面写着“伪”字。里面没有调墨的法子,全是李秀才的批注:“掌柜父子用替身假死,真身在墨窑后山”“毒墨原料非矿石,是活人熬的骨胶”“鼠玉佩藏着他们换身的证据”……
最末页贴着张泛黄的纸,是份户籍,上面的“李秀才”画像,竟与沈砚之爹年轻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爹……”沈砚之手里的石板“啪”地掉在地上,裂开的纹路正好对着画像的眉骨——那里有颗痣,他爹眉骨上也有!
老卒突然拍着大腿哭:“怪不得!怪不得你爹总在井台边发呆,当年他说‘对不起李秀才’,我还以为是愧疚……原来他就是李秀才!被人换了身份,灌了迷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沈砚之疯了似的往家跑,他爹正坐在院里磨墨,见他进来,突然笑了,眉骨上的痣在灯下格外清晰:“那石板是我埋的,等你看懂‘砚碎心不碎’,就知道该认祖归宗了。”
他从箱底翻出件血衣,正是李秀才当年穿的那件:“掌柜的儿子没病死,是替我死的。他被爹逼着害我,却偷偷把我换了出去,自己穿上我的衣服赴了死。”
沈砚之这才明白,为何掌柜的儿子日记里写“该还的总要还”——他还的不是罪,是命。而张掌柜胸口的刻刀,更像是对自己参与迫害恩人的赎罪。
溶洞里的砚台突然自己浮了起来,悬在半空,将十二生肖玉佩的光聚成一束,照在洞壁最深处——那里刻着行极小的字:“吾儿砚之,爹在井台等你刻完最后一笔。”
“原来我名字里的‘砚’,不是传承的‘传’,是砚台的‘砚’。”沈砚之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突然泪如雨下。
井台边的孩子们还在刻字,最小的徒弟举着新刻的石头跑来,上面是个“爹”字,刻痕里蓄着的井水被月光一照,映出两张重叠的脸——年轻时的李秀才,和如今的沈砚之爹。
墨花在井里又开了,这次开得极大,像朵莲,花瓣上坐着个小小的人影,正举着刻刀,往时光深处刻着什么。沈砚之知道,那是李秀才,也是他爹,更是所有守着初心的人,在说:“你看,浊水终清,我们都在往亮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