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墨方(1/2)
沈砚之带着父亲和第二本墨方回到京城时,正是槐花飘雪的时节。吏部的人早在城门口候着,见他身后跟着个眉骨带痣的老者,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溢出来——谁都知道沈砚之爹早该是黄土埋颈的年纪,可眼前这人虽鬓发染霜,脊背却挺得比青松还直,倒像是从旧卷里走出来的人物。
“沈大人,户部那边催着要墨方的卷宗呢。”吏部侍郎搓着手,目光在老者身上打了个转,“这位是?”
沈砚之没答话,只将那本写着“伪”字的墨方递过去。侍郎翻开几页,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咚”地跪在地上,怀里的算盘珠子滚了一地:“怪不得……怪不得前几年查墨税总被挡回来,原来那掌柜父子早把户籍换了,现在的墨窑主事,根本就是当年的替身!”
老者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井台水般的清冽:“去查永乐年间的墨窑档案,有个叫‘阿骨’的窑工,右手缺根小指。”
沈砚之猛地抬头——父亲竟连这些细节都记得。老者冲他笑了笑,眉骨的痣在日头下泛着浅光:“当年被熬成骨胶的,多是逃荒的匠人,阿骨是唯一从窑里爬出来的,他认得掌柜父子的真容。”
三日后,阿骨被从城郊破庙里请出来。老头枯瘦的手抓住老者的腕子,突然老泪纵横:“李先生!您的左手虎口有块月牙疤,是当年教我刻砚台时被凿子划的!”
老者撸起袖子,果然露出道浅疤。阿骨这才肯说,当年掌柜的用他妻儿要挟,逼他熬制骨胶,是李秀才偷偷放了他,自己却被锁进窑里。“那夜我躲在柴房,看见掌柜儿子换了您的衣服,往窑火里跳……他喊着‘爹,债清了’,声音跟您现在一模一样!”
这话刚落,大理寺突然来报,说在墨窑后山挖出两具骸骨,颈骨处都有断裂的痕迹。沈砚之跟着去验看,发现其中一具的指骨上,套着半块鼠玉佩——正是当年从溶洞里找到的那枚的另一半。
“这是掌柜的爹。”老者蹲下身,指尖抚过骸骨的齿痕,“他总说鼠玉佩能保子孙富贵,却不知那上面的缺口,是我当年刻的记号。”
沈砚之突然想起溶洞里的砚台,忙让人去取。那砚台被端到公堂上时,竟自己转到老者面前,缺角的地方正好对着他的掌心——那里有道旧伤,是当年被掌柜用刻刀划的。
“该了的,总要了。”老者拿起砚台,往上面滴了滴井水。砚台突然渗出墨来,在案上晕出行字:“墨染清浊,心砚自明。”
公堂外的槐树上,不知何时落了群燕子。沈砚之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突然明白“砚碎心不碎”的真正意思——有些债,要用一生去还;有些名,要靠初心来认。他转身对吏部侍郎道:“拟份文书,恢复李秀才的户籍。”
老者笑了,将砚台递给沈砚之。砚台入手温热,像是握着井台边的月光。沈砚之低头,看见砚底新刻了行小字:“吾儿砚之,今以砚为证,认祖归宗。”
槐花落在砚台上,沾着墨香滚成小小的黑珠。沈砚之知道,这京城的风,终于能吹散井台边的迷雾了。而那些刻在时光里的字迹,终会像墨花一样,在清水里开出最亮的光。
沈砚之正欲接过砚台,忽听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理寺少卿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举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墨窑”二字已烧得只剩轮廓:“沈大人!墨窑后山塌了!阿骨……阿骨他被埋在里面了!”
老者猛地站起身,眉骨的痣突突直跳:“不可能!阿骨知道躲哪里——”话未说完,却见少卿怀里掉出半块玉佩,龙形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沈砚之瞳孔骤缩——那是十二生肖玉佩里的龙佩,本该在溶洞的木盒里!
“这玉佩……”他话音刚落,老者突然捂住胸口,喉间溢出腥甜。沈砚之慌忙扶住他,却见父亲指缝间渗出血来,落在砚台上,竟晕成一团诡异的紫雾。
“爹!”沈砚之抬头时,正撞见老者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那眼神陌生得像换了个人,全然没有井台边的温和。
“傻孩子,”老者突然笑了,声音里的清冽褪得一干二净,“你真以为李秀才能从掌柜儿子手里逃出生天?”他抬手抹去眉骨的痣,那竟是颗用墨膏点上去的假痣,“当年被换身份的,从来不是李秀才。”
砚台突然剧烈震动,缺角处裂开道缝隙,露出里面藏着的卷羊皮纸。沈砚之展开一看,上面是李秀才的真迹,字迹潦草却带着绝望:“阿骨非窑工,是掌柜的私生子!他恨我揭发骨胶秘事,假意救我,实则将我囚于墨窑底层……”
最末行赫然写着:“鼠玉佩是圈套,所谓换身证据,是阿骨伪造来引沈砚之上钩——他要让李家后人,替掌柜父子顶下所有血债!”
“你爹当年说的‘对不起李秀才’,”假老者舔了舔唇角的血迹,“是因为他真的李秀才,早就被我锁在井台底下的暗格里了。”他扯开衣襟,胸口露出道狰狞的疤,“这才是被刻刀划的——掌柜儿子当年没替他死,是替我挡了一刀,他到死都以为我是李秀才。”
沈砚之脑中轰然炸响。溶洞里的户籍画像、父亲的痣、井台边的发呆……原来全是精心布置的局。那枚龙佩,分明是阿骨(也就是眼前的假老者)用来调包鼠玉佩的信物!
“你到底是谁?”沈砚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假老者拾起地上的青石板,裂开的纹路正对着他的眉心:“我是当年从骨胶里爬出来的活死人啊。”他往砚台里啐了口血,紫雾中浮现出张年轻的脸,与沈砚之爹的画像竟有七分相似,“李秀才救过我,却不肯带我走。他说我沾了太多人命,不配活——那我就活成他的样子,看他的后人,怎么替他还这笔‘心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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