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墨方(2/2)
话音刚落,井台方向突然传来巨响。众人奔出去,只见清源井的水正汩汩翻涌,井底浮起具骸骨,颈骨处套着半块鼠玉佩,眉骨上那颗痣,在月光下清晰得触目惊心——那才是真的李秀才。
而溶洞里的砚台,此刻正滴着黑水,将“吾儿砚之”四字晕成墨团。沈砚之望着井台边父亲(真正的李秀才)的骸骨,突然明白“砚碎心不碎”的另一层意思:有些真相,碎了比拼凑起来更让人胆寒。
假老者站在井边大笑,笑声里混着骨胶的腥气:“现在,你说这户籍上的人,该认谁做爹?”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弯腰拾起那半块龙佩,突然用力掷进井里。玉佩落水的瞬间,井底骸骨的指骨动了动,像是在刻最后一笔——那笔下去,碎的不是砚,是人心里最不敢碰的那道疤。
假老者的笑声还在井台边回荡,沈砚之却突然盯着他胸口的疤冷笑:“阿骨的右手缺根小指,你这只手却五指齐全——连替身都做不周全吗?”
话音刚落,假老者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猛地抬手看自己的右手,指节处果然没有丝毫残缺,反倒是虎口有块月牙形的疤——那是真正李秀才教窑工刻砚台时留下的记号。
“你不是阿骨。”沈砚之捡起地上的青石板,裂开的纹路正对着假老者的眉骨,“你连他的身份都偷得潦草。”
这时,老卒突然从人群后挤出来,手里举着块发黑的砚台残片:“这是当年从掌柜儿子尸身上找到的!上面刻着个‘债’字,笔迹跟你方才在公堂上写的一模一样!”
假老者踉跄后退,撞在井台边的石栏上。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了大半,他脸上的墨膏顺着冷汗往下淌,露出张年轻些的脸——竟与掌柜儿子日记里夹着的自画像分毫不差!
“你是掌柜的孙子?”沈砚之想起第二本墨方里的批注,“当年掌柜父子假死,留下的替身不止一个,连后代都在替你们演戏?”
“是又如何!”假老者突然嘶吼,“我爷爷替李秀才死,我爹被你爹(真正的李秀才)逼得疯癫,这笔账难道不该算?”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卷泛黄的账册,“你看!这是李秀才亲笔写的‘骨胶秘方’,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早就知道原料是人骨,还亲手改了配方!”
账册摊开的瞬间,沈砚之却注意到纸页边缘的水渍——那是清源井特有的矿物质痕迹,只有长期泡在井水里才会留下。而真正的李秀才骸骨刚从井底捞出,衣物尚且干燥,怎么可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这是你泡在井里做旧的吧。”沈砚之指向账册最后一页的印章,“李秀才的私章刻的是‘砚心’,你这枚却是‘砚形’,差的正是他刻在心底的那点锋芒。”
话音未落,井台底下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老卒抡起锄头砸开暗格,里面竟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脚被铁链锁着,眉骨上的痣在火把下亮得刺眼——他才是被囚禁了三十年的真李秀才!
“爹!”沈砚之扑过去时,真李秀才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腹抚过他掌心的薄茧:“你刻砚台时总爱往左边偏半分,跟我年轻时一个样。”他望向那个假扮者,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悲悯,“当年你爹替我死,是怕我被掌柜灭口,他说‘留着你,李家才有翻盘的一天’,从没逼过他半分。”
假扮者瘫坐在地上,手里的账册散落一地。其中一页飘到沈砚之脚边,是张药方,上面写着“迷药配方”,落款竟是老文书的名字!
众人转头时,老文书已缩在树后发抖,手里的卷宗掉出来——里面夹着封书信,是他当年收了掌柜的银子,伪造“李秀才自缢”卷宗的证据。而他说“字是被逼着刻的”,不过是怕事情败露,故意引导众人往“迫害”上想。
真李秀才望着井水里漂浮的墨花,轻声道:“阿骨当年确实是活死人,可他熬的骨胶,救过瘟疫里的半个县城。掌柜儿子换我去死,是怕我被朝廷当成‘毒墨案’的替罪羊。”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鼠玉佩,与井底骸骨颈间的那半拼在一起,正好组成个“生”字,“这不是换身的证据,是他们留给我的生路。”
沈砚之突然明白,所谓的“毒墨”,原是阿骨用病死的牲畜骨熬的胶,却被别有用心之人改成“活人骨”栽赃;掌柜父子假死,是为了暗中销毁真正的毒墨配方;而父亲总在井台边发呆,是在等被囚禁的李秀才,那句“对不起”,是愧疚自己没能早点找到他。
假扮者突然哭了,把脸埋在青石板上:“我爹临终前说,只有让你们相信李秀才是坏人,才能保住他的名声……那些批注,是我照着爷爷日记里的线索编的,我以为这样就能替他们赎罪……”沈砚之走上前,扶起那假扮者,轻声道:“你虽用了些手段,但也是为了家人,如今真相大白,一切都可放下了。” 假扮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满是悔意。真李秀才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假扮者的肩膀,“过去的恩怨都已消散,往后好好生活便是。”
这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沈砚之望向远方,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这场围绕着墨窑的恩怨纠葛,终于在真相的光照下画上了句号。此后,他会带着真相与信念,继续在这世间前行。而那清源井,也将见证着一切过往,成为岁月中一段特殊的记忆。众人收拾好情绪,各自散去,准备迎接新的生活,仿佛那曾经的阴霾,已随着这初升的朝阳一同消散。
井台边的墨花突然合拢,凝成块完整的砚台,悬在真李秀才面前。他抬手抚摸缺角处,那里竟新刻了行小字:“浊水难清,心砚自明。”
沈砚之望着父亲(真正的李秀才)眉骨上的痣,突然泪落如雨——原来所有的反转背后,都藏着些人在用一生守护的东西,比砚台硬,比人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