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的微(2/2)
“是骨胶熬过头了。”老妪在旁道,“阿骨当年说过,骨胶熬过火候会发黏,写在纸上三年不褪。”
沈砚之抬头看向书架,最底层的书册摆得歪歪扭扭,其中本《永乐大典》的函套上,有块淡淡的墨痕,形状像半个“李”字。他抽出书册, pages间夹着张字条,是周瑾的笔迹:“三日内送十锭至西跨院,见墨如见人。”
“西跨院?”捕头皱眉,“那是吏部侍郎的住处。”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马蹄声,个小吏翻身下马,手里举着封火漆密函:“吏部侍郎急召周编修,说是贡墨出了岔子,江南织造府用这批墨画的龙袍,染了黑斑!”
沈砚之心头猛地跳了——龙袍用墨,必是贡品中的极品。若连织造府都用了毒墨,这祸事早已不是笔墨间的恩怨。
他再次看向那半块砚台,突然发现断裂处的木纹里,嵌着点暗红的碎屑。用指甲抠出细看,竟是块干了的血迹,与周编修指甲缝里的青黑粉末混在处,像极了某种刻意留下的标记。
“去西跨院。”沈砚之将砚台揣进怀里,砚台的温度比刚才更烫,“周瑾要送的不是墨,是证据。有人怕他送出去,才杀了他。”
西跨院的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把铜锁,锁孔里塞着团墨棉——那是墨窑工人才用的东西,浸过松烟油,能堵住锁芯又不留痕迹。沈砚之撬开铜锁,推门而入,院里的海棠树下,竟埋着个新土堆,土上散落着几片墨锭残片。
挖开新土,露出个青花瓷罐,罐里装着十锭未开封的贡墨,每锭侧面都印着“李”字。而罐底,压着张纸,上面写着串名字,第一个是周瑾,最后个,竟是当今太子詹事。
老妪突然指着纸角的印章:“这是当年掌柜的私印!他儿子假死时,就带着这枚印!”
沈砚之刚要伸手去拿,青花瓷罐突然“咔”地裂了道缝,从缝里滚出粒珠子,与李秀才砚台里嵌的那颗一模一样——是解药!
珠子落地的瞬间,院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砚之抬头,看见个穿锦袍的人影翻墙而逃,腰间晃过块玉佩,竟是十二生肖玉佩里的兔形佩。
“是掌柜的儿子!”老妪失声喊道,“他没死透!”
沈砚之抓起珠子追出去,却见那人影拐进条小巷,巷尾停着辆马车,车帘掀开的刹那,他看见张熟悉的脸——沈砚礼,本该死在墨窑的人,正朝他冷笑。
而马车上的锦盒里,摆着半块虎玉佩,与老妪那半块正好成对。
砚台在怀里烫得惊人,沈砚之突然明白,李秀才说的“浊水见天日”,原是要把所有藏在水底的人,都逼到岸上来。
包括那些他以为早已尘埃落定的“死人”。
沈砚之攥着那颗解药珠子追至巷尾时,马车已碾过青石板绝尘而去。车辙里落着片撕碎的锦缎,上面绣着半朵墨莲,与井台边绽放的那株纹路分毫不差。
“他果然没死。”老妪拄着拐杖赶来,枯指抚过锦缎上的墨莲,“当年掌柜儿子假死时,衣角就绣着这花。”
沈砚之将锦缎收好,转头看向西跨院的青花瓷罐。那道裂缝正慢慢扩大,罐身浮现出细密的墨字,像是用毒墨写就,遇解药珠子便显了形:“永乐十三年制墨三百锭,分三批入官库,一批入东宫,二批入织造府,三批……”墨字写到此处突然断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
“三批去哪了?”捕头急道。沈砚之却盯着“东宫”二字出神——太子詹事的名字在纸上格外刺眼,若这批毒墨流入东宫,牵连的便是储君。
正思忖间,怀里的砚台又烫起来,缺角处新刻的小字仿佛在震颤。他突然想起周编修画里的细节:那个躲在角落的年轻官员,袖口沾着点朱砂,与太子詹事常穿的绯色官袍衬里颜色一致。
“去查周编修的往来书信。”沈砚之转身往翰林院跑,“尤其是与东宫的信函。”
周编修的书房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案几上的砚台却摆得端正,砚池里的残墨未干,像是刚用过。沈砚之伸手蘸了点残墨,在指间搓开,竟发现墨里混着些金粉——这是东宫专用的“泥金墨”,寻常官员断不可用。
“他在模仿东宫笔迹。”沈砚之豁然开朗,“那些贡墨不是送出去的,是他用来伪造书信的!”
话音未落,老文书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举着本账册:“查到了!当年掌柜儿子假死后,在江南开了家墨庄,去年刚被太子詹事收编,改名叫‘瑾墨坊’——用的就是周瑾的‘瑾’!”
“瑾墨坊……”沈砚之喃喃道,突然想起马车上沈砚礼的冷笑。沈砚礼是沈砚之爹的侄子,自幼在墨窑长大,最懂骨胶制毒之法,如今跟着掌柜儿子,怕是要重操旧业。
此时,砚台的温度突然降了下去,缺角处的小字变得冰凉。沈砚之低头,看见砚台底部渗出些墨汁,在桌面上晕开个模糊的图案——是座桥,桥栏上刻着“锁龙”二字。
“锁龙桥在东宫墙外。”老妪突然开口,“当年李秀才说过,掌柜最擅长在桥洞下藏东西。”
三人赶到锁龙桥时,暮色已漫过桥面。桥洞下果然堆着些新砖,搬开砖块,露出个暗格,里面放着本账簿,记着近半年的墨锭去向:“东宫太子妃生辰礼,用墨十锭”“江南盐运使收墨五锭”……最末行写着“三月初三,送瑾墨坊残墨至西跨院,灭口”。
“周瑾是想揭发,才被灭口的。”沈砚之指尖划过“太子妃”三字,突然想起青花瓷罐里的解药珠子——若太子妃用了毒墨,岂不是……
他刚要起身,桥洞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走过,食盒上印着东宫的鸾鸟纹,盒盖没盖严,露出半锭墨,侧面赫然是“李”字。
“是给太子妃送晚膳的。”老文书低声道。沈砚之看着小太监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腰间挂着块玉佩,是十二生肖里的蛇形佩,与困住沈砚之爹的那套同出一辙。
砚台在怀里轻轻震动,像是在催促。沈砚之握紧账簿,望着东宫方向渐起的灯火,突然明白,这盘棋远比想象的更大——从墨窑的骨胶,到官库的毒墨,再到东宫的泥金墨,二十年来的罪孽,早已顺着笔墨,爬进了皇权的中心。
而掌柜的儿子与沈砚礼,不过是棋盘上的两颗子。真正的棋手,或许正握着最后半块虎玉佩,在东宫深处,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
桥洞外的风卷起几片墨锭残片,吹向东宫高墙。沈砚之抬头,看见墙头的宫灯晃了晃,像只窥视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