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之指(2/2)
沈砚之抓起佩刀,对赵三沉声道:“备马,去京城。告诉所有人,柳燕逃了,目标——御史台石狮子。”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朝着京城的方向。沈砚之回头望了眼那塘荷花,白荷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苏姑娘当年在画舫上对他挥手的样子。
他忽然懂了苏姑娘最后那句话的意思。“燕儿,我替你死,是盼你好好活着,不是盼你藏着恨。”可柳燕终究还是被恨困住了,就像那本被藏了三年的账册,终究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更深的泥沼里。
而此刻的御史台石狮子下,一个穿绿裙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指尖抠着石缝里的泥土,眼角的痣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她怀里揣着半块鸳鸯玉佩,另半块,正随着柳云的尸体,沉在某个不知名的河底。
沈砚之快马加鞭赶到御史台时,正撞见绿裙身影从石狮子后站起,手里攥着个油布包——正是那本真账册。柳燕见他来,眼角的痣猛地一跳,转身就往巷子里跑,沈砚之翻身下马追上去,却在拐角处被她回身掷来的东西逼停。
那是半块玉佩,鸳鸯的另一半,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是柳云的血。“沈大人别追了,”柳燕的声音带着喘息,却透着股诡异的平静,“你真以为苏姑娘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沈砚之盯着那半块玉佩,突然想起张婆说的“柳燕杀了柳郎”。当年柳郎要交账本,究竟是要交给御史,还是交给侍郎的死对头?他猛地看向柳燕手里的油布包:“账册里记的,不只是贪墨吧?”
柳燕突然笑了,笑声比三年前阁楼里的呜咽更瘆人:“苏姑娘的父亲哪是被侍郎害死的?他本就是侍郎的同党,是贪墨的主谋!那账本里记的第一笔账,就是他挪用赈灾款的明细!”
这话像冰锥扎进沈砚之心里。他想起苏姑娘掌心里的“柳郎亲启”,想起那荷囊里的赤金线——赤金线是贡品,寻常百姓哪能拿到?除非……是从官库里流出来的。
“柳郎发现岳父贪墨,想劝苏姑娘一起揭发,”柳燕的声音陡然尖利,“可苏姑娘护着父亲,竟和侍郎联手,骗柳郎喝下毒酒!我哥不肯死,她才用腰带勒死了他!我亲眼看见的!”
沈砚之猛地攥紧佩刀,刀柄硌得手心生疼。难怪柳云说“怕牵连到你和苏姑娘”,原来柳郎要揭发的,本就包括苏姑娘的父亲。而苏姑娘替柳燕顶罪,哪是心软,是怕柳燕活着说出真相,毁了她父亲最后的名声。
“张婆说的替身,是苏姑娘故意让柳燕假死,好让自己以‘柳燕’的身份活下去,”柳燕举起账册,油布在风里哗哗作响,“她躲在画舫上被侍郎折磨?不,她是在等风声过去,好销毁所有能证明她父亲贪墨的证据!包括这本账册!”
沈砚之突然想起那片荷叶背面的“柳”字,针脚里的赤金线——赤金线来自官库,定是苏姑娘父亲挪用的赃物。柳燕用它绣荷囊,根本不是纪念谁,是在留下证据!
“那你这些年躲在阁楼,”沈砚之的声音发哑,“看着苏姑娘假死,看着柳云被收买,为何现在才露面?”
柳燕的目光落在石狮子的爪子上,那里有道新刻的划痕:“因为苏姑娘留了后手。她怕侍郎撕票,把真正的账册分成两半,一半藏在荷囊,另一半……刻在了柳郎的墓碑背面。”她突然扯开绿裙的内衬,里面露出张拓片,上面的字迹与账册完全吻合,“我等了三年,就是等柳云把荷囊带回来,好拼齐完整的证据。”
沈砚之看着拓片上的落款,赫然是苏姑娘父亲的名字,旁边还有行小字:“女苏婉藏于柳郎墓”。苏婉,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名。
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赵三带着人赶来,身后却跟着个意想不到的人——大理寺的李大人。李大人手里拿着本账册,脸色铁青:“沈大人,赵兰交的果然是假账,真正的账册……”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柳燕手里的拓片惊得住了口。拓片上的笔迹,与他当年恩师苏主事的笔迹分毫不差。
“恩师果然是被胁迫的,”李大人的声音发颤,“他在账册里留了注,说自己被侍郎控制,若他身死,定是被灭口……”
柳燕突然将油布包掷向李大人:“这才是真账册,里面记着侍郎如何胁迫苏伯父,如何让柳郎帮忙销赃,还有……苏婉如何为了保全父亲名声,一步步变成帮凶。”
沈砚之望着李大人手里的账册,突然明白苏婉掌心里的“柳郎亲启”指的是谁——既不是哥哥,也不是弟弟,是柳郎本人。她想告诉柳郎,她并非真心害他,却终究没机会说出口。
而柳燕,她守着真相躲了三年,看着所有人为各自的秘密挣扎,直到最后一刻才肯露面,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苏婉父亲的冤屈大白,让柳郎的死有个真正的交代。
夕阳落在石狮子上,将柳燕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摸了摸眼角的痣,那痣在余晖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极了三年前画像上的模样。
“沈大人,”她转身走向赵三,“我跟你们走。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沈砚之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塘里的荷花。粉荷谢了,白荷也开始凋零,只有莲蓬立在水里,藏着饱满的莲子——就像那些被藏了三年的秘密,终于要见天日了。
可他没注意,柳燕转身时,袖角滑落一片干枯的荷叶,背面的“柳”字被人用墨涂过,隐约能看出底下还有个字的轮廓——不是“燕”,是“婉”。
沈砚之瞥见那片荷叶,心中一惊,忙俯身拾起。他盯着那轮廓,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难道这些年的真相远比众人所知的更复杂,“柳燕”其实是苏婉的又一重伪装?沈砚之追上柳燕,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柳燕身形一顿,缓缓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沈大人,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瞒了。我就是苏婉。当年我父亲被侍郎胁迫,我为了保护他,只能将计就计。如今真相大白,我也该承担我应有的罪责。”沈砚之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这时,李大人走上前,说道:“苏姑娘,你父亲的冤屈已明,接下来,我们会彻查侍郎及其党羽。”苏婉点了点头,眼中有释然也有决绝。众人转身,朝着京城方向而去,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这场持续三年的恩怨,终于要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