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云那(2/2)

他猛地回头,李大人正将那半块鸳鸯佩塞进袖中,指节处有块新的擦伤,像是刚挖过泥土。沈砚之突然想起假柳燕说的“苏姑娘把玉佩埋在柳郎坟前”——李大人若真去挖了玉佩,手上怎会只有这点擦伤?

“柳云确实没死。”沈砚之的目光扫过李大人紧握的拳头,“但他带的不是真账册,是你故意让他带走的假账。你杀了那个替柳云顶罪的死囚,又故意在他脖子上勒出痕迹,就是想让我们以为柳云已死,好让他带着假账引开侍郎的眼线。”

李大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沈砚之捡起那半粒莲子,“这是你故意丢在水沟里的,想让我以为柳云还活着,继续追查那个不存在的‘更大的官’。可你忘了,柳云缺颗门牙,而这齿痕……”他将莲子凑到李大人唇边,“和你方才咬过的茶盏边缘,一模一样。”

李大人猛地后退半步,袖中的玉佩“咚”地撞在石狮子上。真柳燕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惊恐:“是你!当年苏姑娘让我藏在尼庵,每月给我送钱的人是你!你总问我账册藏在哪,我说不知道,你就……”

“你就对她用了药,让她忘了真正的账册在哪。”沈砚之接话时,视线落在李大人靴底的泥垢上——那泥里混着点朱砂,是城外尼庵墙上的颜料。

李大人突然笑了,笑声比夜风声更冷:“苏伯父是我恩师,可他贪墨赈灾款时,就该想到有今日!苏婉护着他,护着这本肮脏的账册,甚至为了保他名声杀了柳郎……她以为自己是在赎罪,其实是在助纣为虐!”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竟是本账册,封皮上沾着点干泥——与柳郎坟前的泥土颜色一致。“这才是真账册。苏婉根本没埋在坟前,是藏在了柳郎的棺木里。她算准我念旧情,定会去祭拜柳郎,定会发现这本账册。”

沈砚之翻开账册,最后一页的字迹并非苏婉的,而是柳郎的:“婉妹,父罪当诛,我已将证据抄录三份,一份交御史,一份焚于父灵前,一份藏于棺中。你若念及旧情,便让真相大白,勿要护我。”

原来柳郎要揭发的,从来不是苏婉的父亲,而是自己的父亲——柳父当年是苏父的副手,贪墨案里他才是主谋,苏父只是被胁迫的从犯。柳郎怕牵连苏婉,才谎称要揭发岳父,却被不知情的苏婉误杀。

“苏婉杀错了人,更护错了人。”李大人的指尖划过账册上的“父罪当诛”,“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护的是恩师之女的名声,却不知道柳郎的父亲才是元凶。而我,我要做的,就是让这本账册见光,让所有罪人——包括柳家父子,包括被胁迫的苏伯父,都付出代价。”

他突然看向被押着的假柳燕:“你这侍女倒是忠心,替苏婉守了三年秘密。可惜啊,你家小姐到死都不知道,柳云早就被柳父收买,当年把藏账册的地方告诉侍郎的,根本不是柳云,是柳父自己。”

假柳燕瘫软在地:“不可能……小姐说柳云是帮凶……”

“她是怕你知道真相后去找柳父报仇,怕你也落得柳郎的下场。”李大人的目光落在真柳燕身上,“包括让你假死,让你躲在尼庵,都是她的安排。她算准了我会追查账册,算准了我会发现柳父的罪证,替她完成她不敢做的事。”

沈砚之合上账册时,指腹蹭过柳郎的字迹——那“婉妹”的“婉”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道泪痕。他突然想起苏婉掌心里的“柳郎亲启”,那不是给柳郎的,是给柳父的。她想告诉柳父:你儿子发现了你的罪证,你好自为之。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沈砚之望着李大人手里的账册,突然明白苏婉最后那句话的深意——“燕儿,我替你死,是盼你好好活着,不是盼你藏着恨”。她替柳燕死,是怕柳燕知道父亲才是元凶后,被仇恨吞噬;她让柳燕活着,是盼她远离这摊浑水,做个普通人。

可他没看见,李大人将账册递给赵三时,袖中滑落片碎纸,上面是苏婉的字迹:“李兄,若你见此账册,勿要牵连柳家幼女,她尚在襁褓,不知父辈罪孽。”

柳家还有个幼女。

沈砚之猛地看向真柳燕,她怀里紧紧抱着块襁褓,布角绣着半朵荷——与苏婉掌心里的图案分毫不差。那襁褓里,分明裹着个熟睡的婴孩,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柳郎。

原来柳郎死时,柳燕已有身孕。苏婉护的,从来不止是柳燕,还有这条柳家最后的血脉。而李大人追查账册,要扳倒的,也从来不是柳家满门,只是罪有应得的柳父。

月光落在婴孩脸上,像落了层白霜。沈砚之突然觉得,这三年的迷局,这层层反转的真相,到头来,都抵不过苏婉藏在心底的那点柔软——她杀了人,护了罪,却在最后一刻,给无辜者留了条生路。

而那本被柳云“带走”的假账册,此刻正躺在侍郎府的密室里。侍郎看着账册上的“罪证”,突然对身后的人笑道:“李大人果然按捺不住了。告诉小姐,按原计划行事,明日一早,把这账册呈给圣上。”

屏风后走出个穿绿裙的女子,眼角的痣是天生的浅褐,手里攥着半块鸳鸯佩——与柳郎棺木里的那半块,正好拼成一对。

她是真正的柳燕。从一开始,躲在阁楼里的就是她,被李大人找到的也是她,就连方才在御史台出现的“真柳燕”,不过是她找的替身。

她轻轻抚摸着佩上的纹路,那里刻着个极小的“燕”字,是柳郎生前亲手刻的。

“哥,”她对着空气低语,“婉妹替你护的人,我会护到底。但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夜风穿过巷口,吹得那片干枯的荷叶打着旋儿飘远,像只找不到归宿的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