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穿棂(2/2)
古寺的晨钟刚敲过第三响,染坊地窖里突然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捕头举着火折子下去时,只见暗格里锁着个披头散发的老妪,她颈间挂着的银锁,竟与苏文账簿夹层里掉出的钥匙严丝合缝。
“老身是玉工坊的账房。”老妪抬起头,额角那道月牙形疤痕在火光里泛白——竟是用刀刻意刻出的,与少年颈后的胎记轮廓完全一致。“老掌柜今早让我藏在这儿,说等钟声敲响,就把这个交给沈先生。”
她颤巍巍递出的布包里,裹着只完整的玉蝉。蝉腹刻痕里的朱砂遇热渗出字迹,沈砚之凑近一看,突然攥紧了拳头——上面写的不是三皇子余党的名册,是柳郎旧部的姓名,每个名字旁都画着朵半开的莲,与李大人瓷瓶上的荷纹连成了整朵。
“蝉未蜕,鞘先裂”根本不是说眼线断了。沈砚之猛地想起苏文指甲缝里的金粉,那金漆不是东宫的,是当年先皇后仪仗队用的鎏金——老掌柜被钉在铁砧上时,手里攥着的刻刀正指着窗棂,棂条的影子在地上拼出个“护”字。
此时暗卫匆匆来报,说在戏班后院的荷池里打捞出具浮尸。尸身穿着青绿色戏服,蝶翅上的磷粉已被水泡得发白,可领口露出的半片月牙胎记,竟与老妪颈间的疤痕一模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柳郎旧部。”李大人看着尸身心口的刀伤,突然哽咽,“先皇后的暗卫都在左胸纹着半朵荷,遇血会显出莲心——你看这尸身的伤口,刀是从右胸刺入的,分明是自己人动的手。”
沈砚之忽然看向染坊伙计泼出的靛蓝染料。阳光下,水面浮着层极薄的油光,正是贡品朱砂里含的天然油脂——老掌柜今早买的松烟墨,根本不是用来调蜡,是为了让墨里的油脂与染料相溶,显出藏在绸缎里的字。
那些被认作三皇子余党的名字,其实是柳郎布下的假目标。真正要清的,是混在旧部里的双面间谍——就像那个额角画着胎记的后生,他袖口的金漆里掺着的蓝絮,根本不是染坊的靛蓝,是宫里特制的密写药水。
“老梅树的新芽上落着的蝴蝶,”沈砚之望着窗外,忽然笑了,“磷粉会发光,也会引虫。柳郎让活在明处的‘引者’招摇过市,就是为了让暗处的间谍自己露出马脚。”
话音未落,东宫方向的礼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梆子声,从城东传到城西——那是官府清剿余党的信号。沈砚之低头看着手里的玉蝉,蝉翼断裂处的木屑里,竟嵌着点暗红的胭脂,与后生额角画胎记的胭脂一模一样。
原来老掌柜不是被灭口,是用自己的死,给真正的暗卫递了最后一个消息:那些藏在“淤泥”里的干净人,该浮出水面了。就像并蒂莲的两朵花,一朵在明处招摇,一朵在暗处结果,谁也不是谁的牺牲,都是棋局里必须落定的子。
此时合欢花瓣又落了一片,正好盖住账簿上“柳”字的最后一笔。沈砚之忽然明白,苏文到死都在帮柳郎——那划痕深浅不均,不是模仿刻匕首的手法,是在暗示“柳”字少了一撇,真正的棋手,从来都不是柳郎,是那个藏在柳郎身后,连名字都不肯留下的人。
梆子声敲到第七下时,沈砚之指尖的玉蝉突然从蝉腹处裂开。不是被外力掰断,是内里藏着的细铁丝终于绷断——裂口里滚出粒极小的蜡丸,蜡皮上沾着的金粉,在烛火下显出细碎的“东宫”二字。
“这才是老掌柜真正要递的东西。”他将蜡丸浸入染坊带回的靛蓝染料,蜡皮融化处浮出行小字:“荷纹纽扣里的密信,是用三皇子的笔迹写的。”
沈砚之猛地看向李大人手里的瓷瓶。瓶身刻着的半朵荷,方才被温水浸过的地方,竟显露出另半朵莲——合起来的纹样根本不是先皇后的私纹,是当今圣上幼年在东宫学画时的涂鸦,那歪扭的荷梗,与账簿最后一页“柳”字的笔锋如出一辙。
“李大人的咳嗽是装的。”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老妪颈间的银锁上。锁扣内侧刻着的“护”字,笔画里藏着极细的金丝,正是东宫禁军盔甲上的金漆成分,“您袖中掉出的瓷瓶,不是先皇后的遗物,是今早刚从内务府领的新物件——瓶底的火漆印还没干透。”
老妪脸色骤变,伸手去摸颈间的疤痕。沈砚之却已抓起戏班浮尸的手腕,尸身指甲缝里嵌着的不是泥垢,是寺庙香炉里的香灰,与李大人瓷瓶里香料燃烧后的灰烬完全相同。
“先皇后的香料遇火成灰,可这香灰里混着檀香。”沈砚之捻起香灰凑到鼻前,“李大人您说这是传递密信的香料,却不知真正的密信,藏在香灰与檀香的配比里——三皇子的人从不用檀香,这是您故意留的破绽。”
此时捕头从玉工坊铁砧下拖出个暗箱。箱里没有名册,只有叠泛黄的戏本,每本《双蝶记》的末页都用朱砂画着并蒂莲,莲心处的小字写着“柳郎亲扮武生”——那个穿着青绿色戏服的浮尸,根本不是旧部,是柳郎本人。
“他不是被自己人所杀。”沈砚之指着尸身右胸的伤口,“刀伤边缘有外翻的皮肉,是死后补的刀。真正的致命伤在咽喉,那道细痕,与苏文心口的刀伤一样,都是用缠着墨线的短刀划的——就像那个后生靴筒里的刀。”
李大人突然将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间,滚出半枚龙纹玉佩,正是当年圣上赐给三皇子的信物。“先皇后的龙凤胎里,女婴早夭了。”他盯着地上的玉佩,声音发狠,“苏家护着的男婴,根本是三皇子的血脉!柳郎布这盘棋,是为了让三皇子的后人认祖归宗!”
沈砚之却笑了,弯腰从瓷片里捡起块沾着杏仁味的碎瓷:“您忘了吗?贡品朱砂的杏仁味是天然的,毒香才有焦糊气。可这瓷瓶里的香料,遇水显的字是‘护真龙’——真龙指的从来不是三皇子,是双生子里活下来的女婴。”
他忽然指向窗外的老梅树。新抽的嫩芽间,不知何时系了条青绿色的绸带,绸带末端坠着的银铃,铃舌上刻着的半朵荷,与女婴襁褓上的纹样严丝合缝。“柳郎亲扮武生,是为了用蝶翅磷粉引开所有人,好让女婴藏进梅树的暗格——您看那树干,被磷粉照过的地方,正渗出新鲜的松脂,是刚藏过人的痕迹。”
梆子声再次响起时,沈砚之发现苏文尸身旁的账簿上,“柳”字的划痕里卡着根极细的丝线。那丝线不是墨色,是用金线染的——在烛火下,金线渐渐显出原本的色泽,拼出的不是“柳”,是“留”。
原来苏文到死都在提醒:柳郎不是棋手,是那个甘愿留在棋盘上的子。而真正布棋的,是那个让所有“淤泥”甘愿弄脏自己的人——是此刻正站在东宫礼乐声里,颈后藏着月牙胎记的女婴。
她袖口沾着的不是胭脂,是梅树的松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