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长城骨(1/2)

扶苏率军赶到东段烽燧时,长城的夯土城墙已塌了近三丈宽的缺口。匈奴人的投石机还在远处轰鸣,石弹砸在残垣上,溅起的黄土混着碎骨,在暮色里像团滚动的血雾。

“公子,先撤到第二道防线吧!”副将捂着流血的胳膊,声音嘶哑。他们已在这里守了三天,箭矢快用尽了,士兵们连举盾的力气都快没了。

扶苏没动。他手里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刃上的血渍被风吹成暗红的冰碴。身后的士兵们都望着他,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沾着泥污,眼神却透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这是蒙恬特意给他的“锐士营”,都是关中子弟,骨子里带着股韧劲儿。

“看见那面旗了吗?”扶苏指着匈奴阵中的左贤王旗,旗面上的狼头在暮色里张着獠牙,“那旗不倒,我们就不能退。”

他想起临行前蒙恬的话:“长城不仅是墙,更是骨头。大秦的骨头,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搭人墙!”扶苏忽然提剑向前,“弓箭手准备,听我号令!”

士兵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三十个精壮士兵顶着盾牌冲到缺口处,用肩膀抵住同伴的后背,硬生生筑起道人肉屏障。弓箭手们趁机在后面搭箭,弓弦绷得像要断裂。

匈奴人的投石机又开始转动,石弹带着呼啸飞来。扶苏挥剑劈开一块碎石,火星溅在他脸上,烫得生疼。他听见身后传来闷响,知道又有士兵倒下了,可那道人墙,竟还没塌。

“放!”扶苏的吼声在风里炸开。

箭雨腾空而起,像群黑色的蝗虫,扑向匈奴的投石机阵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台投石机瞬间停了下来。

左贤王在阵中看得目眦欲裂。他没想到这些秦兵竟如此顽强,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却还能反扑。

“撤!”左贤王咬着牙下令。再耗下去,等秦人的援军到了,他们怕是要被包了饺子。

匈奴骑兵像潮水般退去,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直到狼头旗彻底消失在暮色里,扶苏才松了口气,长剑“哐当”落地,他自己也跟着跪倒在雪地里。

“公子!”副将连忙上前搀扶,这才发现扶苏的左臂被碎石划开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已经冻成了冰。

扶苏摆摆手,指着缺口处的士兵:“先救他们。”

那些搭人墙的士兵,活着的只剩十几个,个个浑身是伤,却都挺直了腰板,望着扶苏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清点伤亡,加固防线。”扶苏被士兵扶起来,声音虚弱却坚定,“派人去告诉蒙将军,缺口守住了,但我们需要更多的箭,更多的……城墙。”

夜色渐深,长城上燃起了篝火。扶苏裹着块破旧的毡毯,靠在烽火台的墙角,看着士兵们用冻土和石块填补缺口。他忽然想起胡亥的那封帛书,说开春要来上郡一起驯马。

“开春……”扶苏喃喃自语,指尖抚过冻裂的嘴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开春,更不知道这长城,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个斥候翻身下马,手里举着面黑色的令旗——是咸阳来的加急信使。

“公子,陛下的旨意!”斥候从怀里掏出帛书,上面还带着体温。

扶苏接过帛书,借着篝火的光展开。胡亥的字迹比上次更有力了些,写着:“闻烽燧有失,甚忧。已命羽林将军押送弩箭万支、投石机十架,三日内必到。另,少府新造‘水泥’,加水调和可速凝,坚硬如石,已装车运往边地,可补城墙缺口。”

“水泥?”扶苏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这种东西。

斥候连忙解释:“小人在路上见过,是种灰色的粉末,据说只要和水搅拌,铺在地上很快就能变硬,比夯土结实十倍!”

扶苏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忽然想起胡亥在帛书里说的“开春共饮庆功酒”,或许,那不是一句空话。

“来人!”扶苏站起身,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给陛下回信,说扶苏必守住长城,等他来喝庆功酒!”

篝火跳动着,映在士兵们的脸上,也映在那封带着希望的帛书上。长城的风依旧很冷,但每个人心里,都燃起了团不灭的火。

咸阳宫的军器监里,胡亥正看着工匠们调试新造的投石机。这投石机比匈奴人的更大,机臂上还加了滑轮,据说能将三十斤重的石弹扔出百步远。

“陛下,这‘水泥’真有那么神?”李斯站在一旁,看着工匠们用水调和灰色粉末,满脸怀疑。这东西是胡亥亲自画出的配方,用石灰石、黏土、铁矿粉烧制而成,听着就像炼丹。

胡亥没说话,只是示意工匠将调和好的水泥抹在两块石头之间。半个时辰后,当工匠用锤子去砸时,石头碎了,水泥粘合的地方却纹丝不动。

“如何?”胡亥笑着看向李斯。

李斯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神物!真是神物!有了这东西,长城何愁不固?”

“不止长城。”胡亥指着远处的渭水,“修桥、筑路、建粮仓,哪里都用得上。等郑国渠修完,就用水泥修水渠的堤坝,保准千年不塌。”

李斯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陛下,南郡送来的稻米样品您看了吗?一年两熟,亩产比关中还高!赵佗将军说,若是能在岭南推广,大秦的粮仓至少能再丰三成。”

胡亥来了兴趣:“样品在哪?”

李斯连忙让人拿来。那稻米颗粒饱满,比关中的粟米大了一圈。胡亥拿起一粒放在嘴里嚼了嚼,带着股清甜。

“好东西!”胡亥眼前一亮,“让少府选些种子,送到关中各县试种。告诉农户,谁种得好,朝廷有奖!”

他忽然觉得,这大秦的土地上,藏着太多的宝藏,只是从前的统治者,都忙着征战和享乐,忘了去发掘。

正说着,内侍匆匆进来:“陛下,郑国令尹求见,说有急事。”

胡亥有些奇怪,让郑国进来。只见老令尹手里捧着份账册,脸色通红,像是很激动。

“陛下!您看!”郑国将账册递上来,“这是少府这个月的收入!商税、盐铁专卖、还有纺车织出的布帛,加起来比上个月多了五成!”

胡亥翻开账册,上面的数字确实喜人。他算着算着,忽然笑了——照这个速度,不出半年,国库就能填满,到时候不仅能支撑边军的开销,还能减免更多的赋税。

“令尹辛苦了。”胡亥合上账册,“这些钱,先拿出一半,给边军将士发饷,再给他们家里送些粮食。告诉他们,朝廷记着他们的功劳。”

郑国躬身领命,眼里的光比谁都亮。他这辈子辅佐过两位君主,始皇帝雄才大略,却总想着开疆拓土;眼前这位少年皇帝,心思却都在百姓和民生上,或许,这才是大秦真正需要的君主。

送走郑国后,胡亥又拿起上郡的军报。扶苏的回信写得很简单,只说“等陛下共饮庆功酒”,可他能想象出长城上的艰苦。

“传朕的旨意,”胡亥对内侍说,“命宗正寺清点宗室子弟,凡年满十六者,皆编入羽林军,派往上郡历练。告诉他们,想食朝廷俸禄,就得先上战场流血。”

他知道,光靠扶苏和蒙恬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人站出来,为这个帝国分忧。宗室子弟作为大秦的根基,更该冲在前面。

内侍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胡亥一人。他走到舆图前,指尖从咸阳划到上郡,又从南郡划到岭南。他仿佛能看到,长城上的士兵在用水泥修补缺口,南郡的农户在种植新的稻米,关中的百姓在渠边纺线织布……

这才是他想要的大秦。一个不再靠暴政和杀戮维持,而是靠百姓的双手和汗水,变得越来越强大的帝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舆图上,像条银色的丝带,将大秦的疆土紧紧连在一起。胡亥拿起那枚断墨,在舆图的中心,轻轻点了点。

那里是咸阳,是他的起点,也是大秦的心脏。

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匈奴未灭,百越未平,朝堂上的暗流也从未停歇。可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看到了希望——在长城的缺口里,在南郡的稻田里,在关中的纺车声里,在每个为大秦努力的人心里。

这希望,比任何军队和城墙都要坚固。

胡亥放下断墨,走到案前,拿起笔。他要给扶苏再写封信,告诉他,春天快到了,他很快就会上郡,和他一起,喝那杯庆功酒。

笔尖落在帛书上,墨香袅袅。这一次,他写下的,是一个崭新的未来。

第九章 春驯良驹

上郡的雪化透时,草芽刚从冻土缝里钻出嫩黄的尖。扶苏选的百匹良驹被圈在临时搭起的马厩里,这些马大多是匈奴的战利品,骨架高大,鬃毛油亮,却带着股野性子,见了人就刨着蹄子嘶鸣。

“公子,这匹‘踏雪’最烈,昨天还踢伤了三个马夫。”马监牵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过来,脸上还带着淤青。

扶苏伸手想去摸马鬃,那马却猛地扬头,差点撞到他的胸口。他不恼,反而笑了——这性子,倒像年轻时的自己,一身棱角,不懂屈伸。

“再烈的马,也有顺服的时候。”扶苏解下腰间的马鞭,“拿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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