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长城骨(2/2)

马监吓了一跳:“公子,这马还没驯过,您……”

“无妨。”扶苏接过马鞍,亲自往马背上搭。那“踏雪”果然暴躁起来,前蹄腾空,嘶鸣声震得人耳朵疼。可扶苏的手稳得很,指尖按住马颈的穴位,那是蒙恬教他的法子,能让烈马暂时镇定。

就在马鞍扣紧的刹那,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十几骑从官道上疾驰而来,为首那人穿着皂色锦袍,腰间系着短剑,正是胡亥。

“皇兄,看来朕来得正是时候。”胡亥翻身下马,笑着看向那匹还在刨蹄的“踏雪”,“这马不错,借朕试试?”

扶苏有些惊讶:“陛下会驯马?”

“略懂。”胡亥眨了眨眼。前世他在江都时,曾养过一匹波斯进贡的汗血宝马,性子比这“踏雪”烈多了。

他接过扶苏递来的马鞭,没有立刻上马,反而牵着马在空地上慢慢走。那“踏雪”起初还挣扎,可被胡亥的指尖反复摩挲着耳后——那里是马最敏感的地方,渐渐地,竟温顺下来,连呼吸都平稳了。

“看好了。”胡亥脚尖轻点马镫,身形一旋,稳稳落在马背上。那“踏雪”吃了一惊,猛地人立起来,想要把他甩下去。可胡亥的膝盖紧紧夹着马腹,手里的缰绳松而不脱,就像与马融为了一体。

“驾!”胡亥轻喝一声,“踏雪”便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他没有往平坦的地方跑,反而朝着布满碎石的山坡去,在颠簸中,那马的暴烈性子一点点被磨掉,到最后,竟乖乖地跟着他的指令,在山坡上划出道优美的弧线。

扶苏和马监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这样驯马,不是靠蛮力,而是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胡亥勒住缰绳,“踏雪”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驯服的嘶鸣。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背:“怎么样?这马还算听话吧?”

扶苏走上前,看着“踏雪”温顺地蹭着胡亥的手心,忽然笑道:“陛下这本事,怕是比蒙将军还厉害。”

“皇兄过奖了。”胡亥将马鞭递回去,“其实驯马和治国一样,不能光靠鞭子。你敬它一分,它便敬你一分。”

扶苏心里一动。他想起胡亥减免赋税、释放刑徒的举措,忽然明白,这少年皇帝看似温和的手段里,藏着比雷霆更有力的东西。

两人正说着,蒙恬带着几个将领匆匆赶来。老将军身上还穿着铠甲,甲片上沾着尘土,显然是刚从长城防线回来。

“陛下,您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蒙恬躬身行礼,眼里带着惊喜,“长城东段的缺口已经用水泥补好了,匈奴人试过几次,连石弹都砸不开!”

“哦?这么神?”胡亥来了兴趣,“那朕得去看看。”

“陛下还是先歇息一日吧。”蒙恬笑着说,“臣已经备好了庆功酒,就等您来呢。”

他说的“庆功酒”,不是在帅帐里,而是在长城的烽燧上。当胡亥和扶苏跟着蒙恬登上修复好的城墙时,夕阳正把长城染成金红色。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手里捧着陶碗,碗里的烈酒在暮色里闪着光。

“这第一碗,敬陛下送来的水泥和弩箭!”蒙恬举起碗,声音洪亮,“有了这些,咱们的长城就是铜墙铁壁!”

“敬陛下!”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城砖都在发颤。

胡亥举起碗,与众人同饮。烈酒入喉,带着股灼人的暖意,他忽然觉得,这比江都宫里的琼浆玉液,好喝多了。

“第二碗,敬扶苏公子!”蒙恬又斟满酒,“守住缺口,力挽狂澜,好样的!”

扶苏的脸有些红,连忙与众人碰碗。他看着身边的胡亥,忽然觉得,这长城上的风,似乎都比往日暖了些。

夜色降临时,烽燧里燃起了篝火。胡亥和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听他们讲边关的趣事。有个年轻士兵说,他用新造的连弩,一箭射穿了三个匈奴人的盔甲,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胡亥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军器的事。当听说连弩的箭簇不够时,他立刻对蒙恬说:“让少府再加派工匠,军器监的铜料不够,就把朕宫里的铜鼎熔了——总不能让弟兄们手里的家伙什掉链子。”

士兵们听得眼睛都亮了。他们见过太多皇帝,可从未见过哪个皇帝,愿意为了士兵熔掉自己的宫鼎。

蒙恬看着这一幕,悄悄对扶苏说:“公子,你看陛下和士兵们多亲近。这才是大秦的君主啊。”

扶苏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知道,有这样的皇帝在,长城不会倒,大秦也不会倒。

夜深时,胡亥躺在烽燧的铺盖上,听着外面士兵们的鼾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嗥。他想起前世在江都的最后一夜,也是这样的月色,可那时他听到的,只有叛军的呐喊和自己的心跳。

而现在,他听到的是安稳的鼾声,是长城在风中的低语,是一个帝国正在慢慢变强的声音。

“陛下,您睡不着?”扶苏端着碗热汤走进来,汤里飘着几片羊肉。

胡亥接过汤碗,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皇兄也没睡?”

“在想些事。”扶苏在他身边坐下,“臣在想,等打退了匈奴,就把长城再往外修修,修到漠南去,让他们再也不敢来犯。”

胡亥笑了:“好啊,到时候朕派民夫帮你。不过修城之前,得先让百姓吃饱穿暖,不然谁有力气干活?”

扶苏也笑了:“陛下说得是。臣还听说,南郡的稻米长得很好,等丰收了,臣想在边地也试试种。”

“可以啊。”胡亥喝了口汤,“让赵佗多送些种子来,再派几个懂耕种的农夫。对了,少府的纺车也该往边地推广,让军属们也能织布,不用总等着朝廷接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边关防务说到民生耕种,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各自睡去。

第二天一早,胡亥就要回咸阳了。蒙恬和扶苏送他到长城脚下,看着他的车马驶上官道。

“陛下说,秋收后还来。”扶苏望着车马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会来的。”蒙恬捋着胡须,“陛下心里装着这里。”

春风拂过长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远处的草原上,牧民赶着羊群走过,与长城的士兵遥遥相望,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安稳的平和。

扶苏忽然觉得,胡亥说得对,驯马和治国一样,靠的不是鞭子,是人心。当百姓的心安稳了,士兵的心踏实了,这长城,这大秦,才能真正固若金汤。

他转身登上城墙,望着茫茫草原,握紧了手里的剑。他要守住这里,等胡亥回来,等那碗还没喝完的庆功酒,也等一个属于大秦的,真正的春天。

咸阳宫的书房里,胡亥刚看完南郡送来的奏报。赵佗不仅招降了百越部族,还在那里开了学堂,教当地人说秦话、写秦字。奏报里附了张图纸,是百越人用秦隶写的“感恩陛下”,虽然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真诚。

“好个赵佗。”胡亥笑着把奏报递给李斯,“给他升爵,再赏些丝绸茶叶,让他分给百越的首领。”

李斯接过奏报,连连点头:“陛下这招‘以文服人’,比刀剑管用多了。”

“刀剑能征服土地,却征服不了人心。”胡亥走到窗前,看着宫墙外抽芽的柳树,“朕要的,不是一个只有疆域的大秦,是一个人心所向的大秦。”

李斯看着眼前的少年皇帝,忽然觉得,自己辅佐的,或许是一位能超越始皇帝的君主。

“对了,郑国渠怎么样了?”胡亥忽然想起。

“快修好了。”李斯答道,“郑国令尹说,再过一个月就能通水。到时候,关中的良田又能多收三成粮食。”

胡亥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还要修驰道,让各地的物资能更快流通;他还要开科举,让寒门子弟也能入朝为官;他还要……

内侍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份军报,脸上带着喜色:“陛下,上郡大捷!蒙将军和扶苏公子率军追击匈奴,斩首三万,还俘虏了左贤王!”

胡亥猛地站起来,接过军报。上面的字迹是蒙恬亲笔,写得龙飞凤舞,透着股酣畅淋漓的痛快。

“好!”胡亥将军报拍在案上,“传朕的旨意,大赦天下!凡刑徒,罪轻者皆释放;凡百姓,今年的赋税再减一成!”

李斯连忙躬身领命,退出书房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胡亥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充满了一个帝王的万丈豪情。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咸阳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李斯抬头望去,只见宫墙内外,柳树抽芽,桃花盛开,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忽然觉得,这个春天,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都要充满希望。而这希望的源头,就在那间书房里,就在那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大秦的未来,或许真的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