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毕业(1/2)

平京电影学院的银杏大道在四月初染上了新绿,但空气里已经浮动着一种微妙的躁动。

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与其说是学业收尾,不如说是踏入社会前的最后缓冲与抉择。

张既白把他的皇冠车停在离学校两个街区外的停车场,步行穿过那些熟悉的街巷。他今天刻意穿了件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帽檐压得很低,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但没走几步,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张师兄!”

一个抱着剧本的女生惊喜地叫住他,“真的是您!我、我是导演系大三的,去年听过您回校的讲座……”

张既白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好。”

“师兄是回来准备毕业作品吗?”

女生眼睛亮晶晶的,“我们都特别期待您的毕业作品会是什么样!”

“只是回来上上课。”

张既白简单地说,没有多做解释。

女生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脸红了红,恭敬地鞠了一躬:“那不打扰师兄了!《不能说的秘密》我看了三遍,特别喜欢!”

看着女生跑开的背影,张既白重新拉低帽檐,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即便想暂时回归普通学生的身份,但13.68亿的票房和威尼斯大奖的光环,早已将他推到了另一个维度。

平京电影学院这几届学生中,他早已成为传奇,一个难以企及的标杆。

走进电影学院,那种熟悉的氛围包裹了他。

练声房里传出的台词朗诵,摄影棚外堆着的器材箱,匆匆抱着剧本走过的学生,墙上的话剧海报,食堂飘出的熟悉味道……这一切与他在西坝河顶层办公室的冰冷数据和全球资本版图,仿佛两个平行世界。

导演系的教学楼前,郑栋天正站在门口抽烟,看到张既白,眼睛眯了起来。

“哟,咱们的张大导演舍得回巢了?”

郑栋天调侃道,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慰。

“郑老师。”

张既白走过去,从郑栋天烟盒里自然地抽出一支烟点上,“在外面转了一圈,还是觉得您这儿清净。”

郑栋天打量着他,吐出一口烟圈:“清净?我看你是来找清净的吧。外面现在把你捧上天了,不好受?”

“太吵。”

张既白实话实说。

“吵就对了。”

郑栋天拍拍他的肩,“你这个年纪,这个成绩,不吵才不正常。关键是别被吵晕了头。回来待着挺好,接接地气。”

两人站在教学楼前抽烟,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几个认出张既白的学弟学妹,远远地拍照,却不敢上前打扰。

“顾含那丫头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郑栋天问。

“去西山省了,贾科长新戏试镜。”

张既白说,“如果选上,可能要拍大半年。”

郑栋天点点头:“贾樟科的戏,机会难得。那姑娘有灵性,该去闯闯。”

他顿了顿,看向张既白,“你呢?毕业作品有什么想法?系里可都等着看你能交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张既白沉默了片刻,弹了弹烟灰:“还没想好。可能……不做了。”

郑栋天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他解释。

“该学的,该证明的,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张既白说得平静,“毕业作品对大多数同学来说是敲门砖,对我来说……意义不大。我想把时间和资源,留给更需要的人。”

郑栋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小子,有时候成熟得让人害怕。行,你有你的考量。不过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再当几天学生。我这儿有几门课,你爱听就来听,不爱听就自己找地方看书。但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带带师弟师妹。”

郑栋天认真地说,“不是让你手把手教,是让他们看看,一个真正在行业里立住脚的电影人,是什么状态,在想什么。这比你拍十部毕业作品都有用。”

张既白点头:“我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张既白真的过起了简单的校园生活。

他选了郑栋天的《电影作者论研究》和谢飞教授的《华语电影史专题》,按时上课,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讲,偶尔做笔记。

起初,同学们还觉得不自在,课堂上总有人偷偷回头看他。

但几天后,大家发现这位传奇师兄确实只是来听课的,提问时回答谦逊,讨论时言之有物,渐渐也就习惯了。

课间,会有大胆的同学过来请教问题。

张既白来者不拒,从剧本结构聊到镜头语言,从行业现状谈到创作心态。他说话没什么架子,但每句话都直指核心,几次下来,导演系的学生们几乎把他当成了编外导师。

224寝室的兄弟们自然又聚在了一起。

胡语航已经正式进入果壳影业参与的那个电视剧项目《士兵突击》,担任第三摄影助理,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头十足。

池凡在编剧部参与打磨的剧本《疯狂的赛车》通过了初审,虽然只是集体创作中的一员,但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正式的项目名单上,让他激动了好几天。

邵微的美术设计得到了导演的认可,在年代剧《人间正道是沧桑》项目组里开始有了话语权,虽然依旧话少,但眼睛里有了光。

四人在老王小烧烤摊的聚会,气氛和半年前已截然不同。那时是迷茫中的相互取暖,如今是前行中的彼此见证。

“老张,说真的,谢谢你。”

胡语航灌了口啤酒,声音有点哽咽,“没有你拉这一把,我现在可能还在哪个小剧组里扛机器,一天拿八十块工钱。”

张既白和他碰了碰杯:“路是自己走的,我只是开了扇门。”

池凡推了推眼镜,难得感性:“既白,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我们这代人的一个坐标。你站在那里,告诉我们这条路能走通,而且能走得很远。这比什么都重要。”

邵微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既白看着这三个兄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帮了他们,但何尝不是他们在提醒他,电影这条路上,除了票房和奖项,还有更质朴的东西,那就是一群人因为热爱而聚在一起,互相搀扶着向前走。

这让他想起了《独自等待》剧组,想起了《不能说的秘密》团队,想起了那些在片场一起熬过的夜,为了一个镜头反复打磨的执着。

资本和荣耀是冰冷的数字,但这些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暖的。

西山省,汾阳。

顾含跟着贾科长的选角团队,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天。

试镜地点在一个废弃的县机械厂改造的临时工作室里,窗外是典型的晋中黄土丘陵地貌,四月初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

与平京电影学院那个光鲜亮丽的学生明星不同,此刻的顾含素面朝天,穿着一件从当地老乡那里买来的旧棉袄,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甚至刻意抹了点灰土。

她在准备的是贾科长新片《故人》中的一个关键角色,那是一个90年代末从乡村来到县城,在机械厂工作的年轻女工【沈红】。

这不是她熟悉的领域。

她生在浅川,长在浅川,对工厂、对黄土高原、对那个年代的集体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过去几天,她跟着选角导演走访了还在运转的老厂区,和退休女工聊天,学当地方言,在集体宿舍的旧床上睡了几晚,试图捕捉那种属于另一个时代、另一个阶层的生活质感。

今天是她第三次试镜。

前两次,贾科长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在不同的情境下即兴表演,例如在食堂打饭,在车间操作机器,收到家里来信,得知厂子要倒闭……

每一次表演结束,那个戴着黑框眼镜、表情总是很淡的导演只是点点头,说“好,下一个情境”。

这种不确定感几乎要磨光顾含的耐心和自信。

同来试镜的还有几个女演员,有的是话剧界的实力派,有的已经在几部文艺片里有亮眼表现。顾含知道,自己在其中,资历最浅,戏路也最不符。

“顾含,准备一下,最后一场。”

选角导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厂房中央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今天的情境卡上只有一行字:“1998年冬天,沈红得知相恋三年的男友为了留城名额,选择和厂领导女儿结婚。她在下班后的车间里,一个人。”

没有台词,没有具体动作指示。

顾含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个虚构又真实的世界。

她想起了这几天接触的那些女工阿姨,她们说起往事时眼中闪过的光,想起了集体宿舍里那些泛黄的合影,姑娘们搂着肩膀笑出一口白牙,想起了老厂房里那些沉默的机器,它们见证过多少人的青春与离别。

音乐响起,是贾科长惯用的那种带着时代印记的通俗歌曲,音质粗糙,旋律简单。

顾含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表演,而是先走到一台生锈的车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冰冷的金属表面。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个有生命的物体。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假设中的摄影机,肩膀开始微微颤抖。那不是夸张的抽泣,而是一种压抑的、从身体内部发出的震动。

她抬起手,似乎想捂住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她开始在空旷的车间里走动,脚步很轻,像是在梦游。

走到窗边,窗外是虚构的冬日傍晚。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玻璃,尽管那处玻璃其实很干净。

这个动作是她在老厂区观察到的,一个女工阿姨的习惯性动作,她说以前车间灰尘大,总是要擦玻璃才能看清外面。

擦完玻璃,顾含没有转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单薄而倔强。

没有眼泪,没有哭喊,只有那个抵着玻璃的额头,和微微耸动的肩膀。

音乐停了。

顾含保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然后直起身,转过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有点红。

厂房里一片寂静。

选角团队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看着她。

贾科长坐在监视器后,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推了推眼镜,对旁边的副导演低声说了句什么。

副导演走过来,对顾含说:“顾含,贾导让你过去一下。”

顾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走过去,站在贾科长面前,努力保持镇定。

贾科长抬头看她,眼神很直接:“你为什么选择用那个擦玻璃的动作?”

顾含想了想,老实回答:“我在老厂区观察到的,很多女工都有这个习惯。我觉得沈红也应该有。而且,擦玻璃像是想看清什么,但擦干净了,可能发现外面也没什么可看的。”

贾科长沉默了几秒,又问:“为什么没有哭?”

“沈红不会在人前哭。”

顾含说,“就算车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那些机器也在看着。她在车间里干了三年,每天八小时,这些机器像是她的工友。她不会在工友面前哭。”

贾科长点了点头,这是几天来顾含第一次看到他明确的肯定动作。

“你之前演的都是都市女孩,清新靓丽。”

贾科长说得直接,“沈红和她们完全不同。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演?”

这个问题显然很尖锐。

顾含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是一个演员。演员的工作不就是成为另一个人吗?我不可能永远演和自己相似的角色。贾导,我想试试看我能不能做到。”

“如果你选上了,要在汾阳待至少五个月,可能更久。大部分是实景拍摄,条件不会好。没有五星酒店,没有助理伺候,可能要真的学开机床,甚至要和当地工人同吃同住。你能接受吗?”

“我能。”

顾含回答得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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