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技痒(2/2)
“先去那儿看看。”
车子驶入汾阳县城。这里和东南沿海的县城截然不同,街道不宽,建筑大多低矮,有些还是七八十年代的苏式风格。
街上行人不多,节奏很慢,路边有老人坐在树荫下下棋,小卖部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
老机械厂在县城边缘。张既白让车停在远处,自己步行过去。
厂区比想象中大,占地至少百亩。锈迹斑斑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当然了,大部分都不是真的机器开动的声音,而是剧组带来的发电机。
真正需要启用的老机器,就是近景镜头里,需要的那几台。
张既白戴上墨镜和帽子,低调地走进去。
拍摄此时正在进行。
一个宽阔的车间里,灯光架得像丛林。
顾含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刻意化的憔悴妆。她正蹲在一台车床前,专注地调试着什么。几个群演穿着同样的工装,在周围忙碌。
贾科长坐在监视器后,神情专注。
“好,准备~开始!”
顾含的手开始动作,不是表演,而是真正在操作机器。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手指在按钮和手柄间移动,眼神紧盯着工件。车床发出规律的轰鸣,铁屑飞溅。
没有台词,就是一段纯粹的操作戏。
拍了大概一分钟,贾科长喊“咔”。
他走到顾含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顾含点头,又回到机器前。再来一遍。
张既白站在车间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他看过顾含演时尚靓丽的都市女孩,演活泼开朗的学生,但眼前的沈红是完全不同的。
此刻,顾含朴素的工装掩不住身形的纤细,但她的动作、神态、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透着一股劳动者的扎实和韧性。
那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沉进去了。
又拍了三遍,这场戏才过。
剧组转场准备下一场,顾含走到休息区,接过剧组助理递来的水,小口喝着。她没看到远处的张既白,只是疲惫地坐在折叠椅上,闭目养神。
张既白没上前打扰,转身离开了厂区。
向导在车上等着:“张导,见到朋友了吗?”
“见到了。”
张既白说,“找个地方住下吧,离这儿近点的。”
向导推荐了一家当地的老牌招待所,条件简陋但干净。张既白要了个二楼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机械厂的烟囱。
傍晚,他一个人在县城里散步。
汾阳的傍晚有种特别的美。
夕阳把整个县城染成金色,黄土墙、红砖房、梧桐树,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街上飘起炊烟,空气中有煤球炉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一个街边小摊,要了碗刀削面。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动作麻利,一边削面一边和熟客聊天。
“阿姨,这厂子以前很红火吧?”
张既白指着机械厂方向。
“可不是嘛!”
妇女嗓门很大,“八十年代那会儿,机械厂是全县最好的单位!工人工资高,福利好,姑娘们都抢着嫁工人!我家老头子就是厂里的,八级钳工!”
“那现在呢?”
“现在?”
妇女叹了口气,“不行喽。九十年代就开始走下坡路,订单越来越少,工资发不出来。2000年那会儿搞改制,好多人都下岗了。老头子算是运气好,撑到退休,但退休金也不多。”
她指了指远处几个蹲在路边下棋的老人:“那些都是厂里退休的。现在厂子租给剧组拍电影,还能收点租金,也算没完全荒废。”
张既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几个老人围着一盘象棋,争得面红耳赤。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粗糙,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
“下岗的那些人呢?现在做什么?”
“有本事的去外地打工了,没本事的就在县城打零工,或者摆个小摊。”
妇女削好面,下锅,“还有更惨的,家里顶梁柱没了工作,夫妻吵架,孩子辍学……唉,那个年代,不容易啊。”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张既白慢慢吃着,听着妇女继续讲那些年的故事。
吃完面,天还没完全黑。
张既白沿着街道继续走,路过一个破旧的录像厅,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晚放映的片子《英豪》《站住!别动!》。
售票窗口里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低头看报纸。
“大爷,现在还有人来看录像吗?”
张既白随口问。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少喽。年轻人都去网吧了,要不就在家看dvd。也就我们这些老家伙,还习惯来这里。”
他打量着张既白,“你不是本地人吧?来出差的?”
“算是吧,采风。”
“采风?搞艺术的?”
老头来了兴趣,“那你应该去看看我们这儿的老学校。汾阳一中,百年老校,出过不少人才呢。现在好多都在外面发了财,前年还有个在美国上市的大老板回来捐了栋楼。”
张既白心中一动:“大老板?”
“对啊,叫什么……成东青?好像是这个名字。听说八十年代从这儿考出去的,先去了平京大学,后来又去了美国。再后来回国创业,搞了个什么英语培训学校,现在全国都有分校,去年还在美国上了市。”
成东青?
这个名字在张既白脑海中激起一丝涟漪。
在他的前世记忆里,似乎是看到过一个采访,讲的就是三个年轻人从学生时代到创业成功的经历,其中主角之一就叫成东青。
等等。
在这个世界,很多事情的时间线都发生了变化,但有些也没有发生变化。也许那位成东青,现在依然真实地存在着?
“大爷,那个成老板,您了解他当年的事吗?”
“了解一点。”
老头回忆道,“他家原来是县农机厂的,父亲是工人。他从小就特别能学,七七年恢复高考,他是我们县第一个考上平京大学的!那时候多风光啊,县里敲锣打鼓送他走。”
“后来呢?”
“后来就听说去了美国,具体不清楚。再后来就是九十年代末,他突然回来了,带着两个同学,说要办英语学校。刚开始可难了,租个小教室,自己当老师,到处贴广告……没想到真做起来了,越做越大。”
老头感慨道:“我们这一代人,要么像机械厂那些人,守着铁饭碗最后下岗,要么像成东青他们,抓住机会闯出去了。这就是命啊。”
张既白站在录像厅门口,看着街上渐次亮起的路灯,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变得清晰。
他想拍的不是怀旧,不是简单的时代变迁,而是更深刻的东西。那是关于选择,关于梦想,关于一代人在大时代中的挣扎与突围。
成东青的故事,从西山小城到平京大学,再到美国,最后回国创业……这不只是一个商业传奇,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八十年代的理想主义,九十年代的出国热,新世纪的创业潮……
三个性格迥异的年轻人,从学生时代的兄弟情谊,到创业初期的并肩作战,再到成功后不可避免的分歧与和解……
这不正是他想找的故事吗?
既有时代的厚重感,又有人物的成长弧光,既有商业博弈的紧张,又有情感纠葛的张力。
最重要的是,这个故事能把他最近思考的很多东西串联起来。
他在美国与马斯克谈判时感受到的中西商业文化差异,他在资本运作中看到的企业家精神,他在汾阳感受到的时代变迁下普通人的命运……
名字要不就叫《合伙人》吧?!
对!就是它了。
张既白感到一股久违的创作冲动在胸中涌动。
他谢过老头,快步走回招待所。一进房间,他就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脑海中奔涌的灵感。
角色设定:成东青,从西山小城走出的学霸,务实坚韧;孟晓骏,平京高知家庭子弟,理想主义;王阳,文艺青年,浪漫不羁……
故事脉络: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九十年代的美国奋斗,新世纪的回国创业,商业帝国的崛起与内部矛盾……
主题内核:一代人的华夏梦,友情与利益的博弈,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的交织……
他写得飞快,键盘噼啪作响,直到深夜。
窗外,汾阳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机械厂的灯光已经熄灭,整个县城沉入梦乡。
但张既白的创作热情,才刚刚被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