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疯狂的石头(1/2)

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已熄灭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固执地在墨黑的天幕下闪烁。

筒子楼里,最后一点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也归于沉寂,只有张既白桌前那盏旧台灯,还在散发着昏黄、执着的光晕,将他和他面前那本写满密密麻麻计划的破旧笔记本笼罩其中。

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的每一天,张既白都像是被投入了高压的熔炉,每一分钟都被锻打、淬炼、榨取出最后一丝价值。

每天清晨五点三十分,张既白就在闹钟声中弹坐起来。紧接着,他便灌下一大口昨晚剩下的凉白开,强迫用胃里的冰凉驱散最后一丝混沌。

单词本、语文背诵材料、历史大事年表......在台灯微弱的光晕下,那些字符跳跃着,就开始被强行烙印进疲惫的脑海。

学校的白天,也成了效率至上的战场。

物理、化学、生物的课堂,他把自己抽离成一道模糊的影子,耳朵捕捉着确保会考及格的零星信息,笔尖在练习册上机械地抄写着答案,大脑却高速运转着别的东西,有昨晚拉片时那个惊艳的镜头调度,构思到一半的故事核,书店里偷记下的一个关于“蒙太奇”的关键定义.......

课间十分钟,他要么冲去走廊尽头对着墙壁快速复述一段即兴故事梗概,哪怕这样可能会引来同学的侧目,要么就是摊开从图书馆借来的、封面卷边的《电影艺术:形式与风格》,贪婪地啃上几页。

每天的午休时间,那是属于思明高级中学附近的市新华书店的。

几乎是每一天,张既白都成为了艺术书架旁一尊沉默的“雕像”,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哪怕腿脚麻木,眼睛酸痛。

但他的大脑却在疯狂地吸收着那些昂贵纸张上承载的知识养分。

书店店员的目光从最初的诧异变成了如今的熟视无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因为这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少年,眼神里的饥渴太过灼人。

每天放学铃声一响,张既白都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身影迅疾得像要逃离什么,高三的夜自习,他基本不上,哪怕班主任都找他谈心了n多次。

书包沉重地压在肩上,里面不是作业,而是借来的电影杂志和理论书。

他没有回家,直奔家附近,那家弥漫着廉价塑料味的音像店。

老板娘也习惯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要么站在样品碟的电视机前,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模仿着推拉摇移;要么掏出皱巴巴的零钱,租走一张最便宜的、封面磨损严重的盗版碟。

张既白的晚饭通常是泡面,或者更潦草。狭小的客厅兼书房里,那张旧书桌就是他的前线指挥部。

昏黄的灯光下,他伏案疾书。

数学课本上那些最基础的例题和公式被反复折磨,草稿纸上爬满了枯燥的演算。文综的知识点被他用极简的线条勾勒成思维导图,贴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张作战地图。

然后,是黄金时间的拉片。

租来的影碟在淘来的旧dvd机里沙沙转动,画面闪烁。张既白屏住呼吸,眼睛瞪得酸痛,笔记本上却疯狂的记录着。

“《偷自行车的人》开场长镜头:跟随主角背影穿行于失业人群,景深暗示绝望的普遍性…”

“《罗生门》樵夫进森林段落:主观晃动镜头+树叶缝隙漏下的破碎光斑=强烈的不安与迷惘…”

“《小武》固定长镜头:小武蹲在街边,前景车流人流模糊,后景商店橱窗反光,孤独感…”

他强迫自己分析镜头语言背后的意图,思考人物动机的复杂性。

拉完一部,不管多晚,他都要写下几百字的分析或感受,哪怕词句笨拙,逻辑混乱。

有时是模仿杂志影评的结构,有时只是混乱的思绪流淌。

写完,他常常对着镜子练习表达,声音干涩,表情僵硬,一遍遍重复着想象中的面试回答。

最后,在极度的疲惫中,他会构思几个故事核,例如“一个丢了钱包的农民工,如何在雨夜的城市里证明自己不是小偷?”、“两个在公交车站等车的陌生人,因为一句谣言开始互相猜忌”......

直到沉重的眼皮再也无法支撑,才倒在卧室的那张硬板床上,连梦呓都带着分镜头和轴线规则的碎片。

三个月,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也足以榨干所有的精力。

张既白瘦了,眼窝深陷下去,颧骨显得更加突出,但那双眼睛深处,混沌和自怜早已被一种近乎金属的冷硬光芒取代。

那是被极致目标淬炼后的专注,是背负着沉重沙袋在绝壁上攀爬的决绝。

他像一个偏执的苦行僧,行走在自我设定的炼狱里,唯一的慰藉,是偶尔在书店蹭读时,看到那些电影大师的名字和作品时,自己灵魂深处,开始迸发出的微弱却滚烫的共鸣。

张既白知道,自己跌跌撞撞的,或许快摸到入行的门径了。

疲惫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坠在四肢百骸。又是一个深夜,张既白刚刚完成对一部法国新浪潮电影的拉片笔记,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痉挛。

他靠在吱呀作响的椅背上,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试图让过度运转的大脑获得片刻喘息。

窗外是死寂的筒子楼,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边缘的刹那,一个极其清晰、带着强烈市井气息的画面,毫无征兆地、蛮横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一个简陋的、堆满廉价工艺品的路边摊。

一块染成翠绿色、在劣质射灯下闪烁着诡异贼光的“翡翠”工艺品。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眼神贪婪又怯懦的小老板,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个穿着土气、眼神却透着精明和怀疑的农民兜售着这块“绝世珍宝”。

背景音是嘈杂的市声,混着远处工地的打桩声。

两人身后,一个穿着皮夹克、眼神凶狠、脖子上隐约露出劣质纹身的混混,正叼着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紧紧盯着那块“石头”。

更远处,一个穿着褪色工装、愁眉苦脸、像是厂里保卫科干事的男人,正被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围着,似乎在争执什么......

这个画面如此生动、鲜活,充满了荒诞的张力!

小老板夸张的表演,农民将信将疑的土气精明,混混凶狠外皮下可能存在的愚蠢,保卫科干事那种底层小人物特有的憋屈和窝囊......

不同阶层、不同目的的人物,因为一块假石头,被强行挤压在同一个混乱的市井空间里,命运诡异地纠缠在一起!

“嗡!”

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贯穿了张既白疲惫的身体!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创作上的极度兴奋!

因为这感觉.......太对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