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悬崖与蝴蝶(1/2)

笔试成绩公布那天,张既白在天通苑那间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他的名字,赫然列在长长的初试通过名单顶端。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理应如此的平静,以及随之而来更加沉重的紧迫感。

真正的炼狱,复试,就在眼前。

很快,时间便来到了复试的那一天。

平电导演系的复试考场,与其说是考场,不如说是斗兽场。

走廊里挤满了等待审判的年轻人,空气里弥漫着香水、汗水和浓得化不开的焦虑。有人喃喃自语背诵着准备好的说辞,有人神经质地抖腿,有人强作镇定却眼神飘忽。

张既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养神。

他穿着最干净、最不扎眼的衣服,头发剪得利落,身上没有任何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脑海里像过电影般,反复预演着可能的环节:自我介绍如何简洁有力、考官刁钻问题的应对逻辑、集体小品中如何既展现自我又不抢戏、抽到陌生命题如何瞬间构建故事骨架……

直至面试室的门开了,念到他的名字。

张既白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不大的房间里,一张长桌后坐着三位考官,两男一女,眼神锐利如鹰。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旁边还有一台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张既白?”

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却眼神极具穿透力的主考官率先开口。

后来张既白上了电影学院以后才知道,那是系里以严苛着称的郑教授。

“是,老师好。”

此时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张既白微微鞠躬,声音平稳,目光坦然迎上。

“坐。简单介绍一下自己,重点说说为什么想考导演系。”

郑教授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张既白坐下,腰背挺直:“我叫张既白,来自东海省间海市。我报考导演系,是因为电影是唯一能同时容纳我所有困惑、表达和野心的容器。它需要理性拆解结构,更需要感性捕捉灵魂;它描绘个体困境,也映射时代洪流。我想成为那个有能力构建这个容器的人。”

张既白的回答,没有浮夸的梦想宣言,没有堆砌的观影名单,只有清晰的核心动机。

“困惑?野心?”

旁边的,考官铭牌上写着周教授的女考官,很快追问,“具体说说你的困惑和野心是什么?”

“困惑于我们人如何在时代夹缝中自处,野心在于想用影像建立属于当代华夏的叙事语法,不迎合,不媚俗,直指人心。”

张既白的回答依旧简洁,却掷地有声。

“哦?”

郑教授身体微微前倾,“直指人心?说得轻巧。你认为现在华夏国内电影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真诚的匮乏。”

张既白毫不犹豫,“技术可以追赶,类型可以学习,但缺乏对本土现实和人性的深度挖掘与真诚表达,流于表面的奇观或套路化的煽情。”

“那你觉得你能改变什么?”

另一位略显年轻的考官,铭牌上写着李老师的男人带着一丝审视。

“改变从自身实践开始。从讲好一个真正触动自己的故事开始。”

张既白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参与策划的《疯狂的石头》这个电影项目,它的核心是本土草根在荒诞现实中的挣扎与生命力,而非简单的喜剧噱头。”

提到《疯狂的石头》,三位考官眼神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显然,这个名字最近在圈内颇有热度。

“《疯狂的石头》……”

郑教授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是编剧还是?”

“我是项目前期的主编剧,提供了核心故事框架和一部分剧本建议,现在主要负责制片工作,主要是项目融资这一块内容。”

张既白部分如实回答。他知道这可能会引来更多关于功利心的质疑。

果然,周教授立刻追问:“你已经有成功的商业项目在手,为什么还要来考学?是为了镀金,还是真的想沉下来学习?”

“成功是偶然,学习是必然。”

张既白直视她,“商业上的认可无法替代对电影本体的系统认知和深度训练。我需要学院的土壤,需要老师帮我祛魅,需要和同辈碰撞,需要真正理解光影如何成为思想。钱能买设备,买不到对电影的敬畏和创作的根基。”

张既白的回答冷静而有力,将功利的质疑巧妙地转化为自身对专业的渴求。

接下来,又是几个尖锐问题的轮番轰炸。

有涉及对某位小众导演的看法,有对某个电影现象的批判、甚至有对自身性格弱点的剖析。

张既白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回答逻辑清晰,观点明确,不卑不亢,偶尔闪现的个人见解让考官们眼神微亮。

他没有试图去“讨好”,而是展现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目标明确且意志坚韧的备考者形象。

面试提问刚结束,几乎没有任何喘息。郑教授便从旁边拿起一张大幅彩色打印画,竖立在张既白面前。

这是一幅爱德华·霍珀的《夜鹰》。

“给你一分钟,说说看到这幅画的感受和联想。”

郑教授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打印画里,只有冰冷的荧光灯,空荡的街角,巨大的玻璃窗内,三个疏离的都市夜归人。

但强烈的孤独感、疏离感、现代生活的切片感瞬间击中了张既白。

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用那珍贵的几秒钟,让自己的目光穿透画面,捕捉到了更多的细节。

侍者略微前倾的孤独身影,女人鲜红的嘴唇与空洞眼神的对比,男人背对观众的凝固姿态,玻璃窗反射的街道的冷清与室内的明亮形成的囚笼感……

“时间到。”

李老师提醒。

张既白随即开口回答,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沉浸感。

“画面里,这是一座现代都市的精神荒原。爱德华·霍珀用极简的构图和冰冷的光线,构建了一个玻璃囚笼。人物在物理上如此接近,精神上却隔着深渊。”

“鲜红的嘴唇像凝固的血,是欲望也是绝望的残骸。侍者的姿态不是服务,是守望,守望着这无边的、被灯火照亮的孤独。画面外巨大的黑暗吞噬着一切,窗内的人是被观察者,也是观察者,更是被这现代性异化的标本。”

“它让我联想到安东尼奥尼电影中那种存在主义的疏离,想到王佳卫镜头下都市霓虹中灵魂的漂泊。如果拍成电影,我会用固定长镜头、大景深、冷色调,声音上突出环境音的遥远模糊与人声的刻意压低,营造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与距离感。”

他没有堆砌术语,而是将视觉感受、心理联想、电影语言的可能性一气呵成地表达出来,精准地抓住了霍珀作品的精髓,并自然地将其与电影表达联系起来。

三位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的眼睛里,都透露出了几丝满意。

从面试室出来,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时间,张既白立刻被工作人员带到另一个排练教室,和其他四位通过面试的考生一起,进行集体小品。

题目是现场抽取的,写在白板上,只有两个字:【困局】。

准备时间:五分钟。

空气瞬间紧张。五个陌生人,要在五分钟内达成共识,构思一个包含起承转合、人物关系的即兴表演。

“大家快想想!”

一个戴着眼镜、语速很快的男生率先开口,显得有些慌乱,“困局……可以是密室逃脱?被绑架?”

“太俗套了!”

一个高个子女生皱眉,“可以是心理困局,比如一群人被困在某种集体情绪里?”

“时间有限,需要具体场景!”

另一个微胖的男生提醒。

张既白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捕捉到集体情绪这个词,结合【困局】,一个更具现实感和戏剧张力的构思瞬间成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困局】不一定是物理的。我们设想,一趟因极端暴雨导致信号中断、停驶在荒野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

“车厢里,有急着回家见病危老母的农民工(张既白手指指向微胖男生),有因投资失败想轻生的中年白领(指向高个女生),有带着重要机密文件、焦虑不安的科研人员(指向眼镜男),有喋喋不休抱怨的旅行博主(指向另一个没说话的女生),还有一个试图维持秩序却束手无策的年轻乘务员(张既白指向他自己)。”

“他们被共同的困境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外部是肆虐的暴雨和未知的等待,内部是各自濒临崩溃的情绪和不断升级的摩擦。困局既是物理的,更是心理的。冲突点可以集中在文件可能泄密的恐慌、轻生者的危险举动、农民工归家心切的爆发……”

他的构思迅速、清晰、人物关系明确、冲突点集中且有层次,更重要的是,赋予了【困局】深刻的社会和心理维度。

其他四人眼睛一亮,几乎立刻认同了这个方案。

五分钟内,快速分配角色,设定关键冲突点。张既白自然地承担了组织者的角色,几句话厘清了表演的节奏和重点。

表演开始。

狭小的“车厢”内,焦虑、绝望、愤怒、自私的情绪在弥漫。

眼镜男(科研人员)死死护着怀里的包,疑神疑鬼;高个女生(白领)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手指神经质地敲击桌面;微胖男生(农民工)坐立不安,反复看一块停了的手表;旅行博主则举着手机(假装)抱怨信号,聒噪不已。

张既白(乘务员)试图安抚,声音疲惫却努力维持镇定:“大家冷静!救援已经在路上了,请保持秩序!”

冲突在农民工得知前方路段塌方,可能延误数小时时爆发。

他猛地站起,情绪崩溃,冲向车门想砸窗:“我等不了了!我娘等不了了!让我下去!走也要走回去!”

白领被这激烈的动作刺激,突然歇斯底里地哭喊:“跳啊!一起跳下去!都解脱了!”

科研人员惊恐地大喊:“别动!别靠近车门!我的东西!!”

旅行博主则尖叫着躲闪。

场面瞬间混乱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既白扮演的乘务员没有强行压制,而是猛地冲到农民工和白领之间,用身体隔开,但不是对抗,而是用尽力气大喊:“大哥!想想你娘!你要是出事了,她怎么办?!大姐!你看看他!他娘在等他!这世上还有人等他!!”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真实感。

这声呐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失控的情绪。

农民工的动作僵住了,看着乘务员年轻却焦急坚毅的脸,眼眶瞬间红了,颓然蹲下,抱头痛哭。

白领的哭喊也卡在喉咙里,看着农民工颤抖的背影,眼神中的疯狂被一丝茫然和触动取代。

科研人员紧紧抱着包,喘着粗气。

旅行博主也安静下来,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

车厢内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窗外模拟的暴雨声。

一种更沉重、但也更真实的困局笼罩着每个人,他们被困在自己的命运和彼此无言的牵连中......

“停!时间到!”

考官的声音响起。

表演结束,五个考生都喘着气,额头上渗出汗珠。张既白迅速从角色中抽离,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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