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悬崖与蝴蝶(2/2)
他在表演中展现的不仅是演技,更是在混乱中组织场面、引导节奏、用关键动作和台词瞬间扭转局势的导演思维。
他没有抢戏,却无形中成为了剧情风暴的中心和引领者。
集体小品的紧张还未完全平复,张既白又被单独带到一个小房间。
一位考官递给他一张纸条:“悬崖边,一部坏掉的手机。”
准备时间:两分钟。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瞬间构思能力、故事完整度和情感冲击力的题目。
“悬崖边”暗示绝境,“坏掉的手机”则切断了唯一的求救希望。
张既白闭上眼,脑中画面飞驰。
两分钟转瞬即逝。
随即,他睁开眼,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不是想自杀,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抽完最后一支烟。”
“公司破产,妻子带着孩子离开,债务像山一样压来。他站在废弃景区观景台的悬崖边,脚下是翻腾的云海。掏出手机,屏幕早就摔碎了,他鬼使神差地按下开机键,居然亮了!一格微弱的信号在闪烁!求生的本能瞬间攫住了他,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前妻的号码。”
“嘟…嘟… 电话通了!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喊出来。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山风刮过,他脚下一滑,手机脱手飞出!他下意识地扑出去抓!半个身体悬在了空中!指尖堪堪碰到手机冰冷的边缘,它翻滚着,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正在呼叫…,随后手机坠入深渊的云海,瞬间被吞没。”
“他趴在冰冷的岩石边缘,看着那点光亮消失。世界彻底安静了。风还在刮,吹干了他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他慢慢爬回来,坐在地上,摸出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支烟。”
“他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吞没了最后一丝希望的云海,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真正的绝望,不是身处悬崖,而是希望在你指尖亮起一瞬,又被彻底掐灭。”
“烟抽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悬崖边。去哪?不知道。但至少,不是跳下去。”
故事结束。
整个故事没有激烈的动作,没有煽情的对白。
只有一个人在希望瞬间燃起又彻底破灭后的极致寂静。
考官沉默了几秒,才点点头:“可以了。”
走出复试考场,天色已近黄昏。
张既白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来自体力,而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
复试,这地狱般的四重关卡,他闯过来了。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能感觉到考官审视的目光,像冰冷的手术刀,试图解剖他灵魂深处对电影的理解和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表现是否足够好,但他确信,他把自己能展现的一切,知识储备、临场反应、创作本能、心理韧性,都毫无保留地抛了出来。
他知道今天的自己,已经彻底的“燃尽”了,他表现出了最好的自己。
所以,没有遗憾了。
......
复试结果在煎熬的一周等待中公布。
张既白的名字,再次出现在那极短的名单上。
这意味着,他闯过了淘汰率最高的炼狱,站到了最后一关,即三试的门槛前。
三试的考场氛围截然不同。
人更少,空间更私密,就是学院里一个布置得像小型会议室的地方,考官依旧是那三位核心人物,郑教授、周教授和李老师。
但气氛少了些复试的硝烟味,多了几分深入探究的意味。考官们提出的问题也更加专业和深入,直指导演思维的底层逻辑。
郑教授率先抛出一个经典难题:“你认为导演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技术?审美?沟通?还是别的?”
张既白思考片刻:“是看见的能力。看见剧本文字之下潜藏的灵魂,看见演员特质中未被发掘的光芒,看见场景空间里蕴含的戏剧张力,看见时代洪流中个体命运的微尘与史诗。”
“我认为技术是实现看见的工具,审美是看见的品味,沟通是让其他人也能看见你的看见。没有这种穿透表象、直抵核心的看见,一切技术、审美、沟通都是空中楼阁。”
他没有选择常规答案,而是提炼出自己独特的理解。
周教授追问:“你所谓的【看见】很抽象。请举例说明,你最近看见了什么让你有创作冲动的现实或人物?”
张既白脑海中闪过天通苑那庞大社区里那些行色匆匆的面孔,复试路上地铁里疲惫的众生相。
“我看见了在平京这座巨大机器里,无数像精密齿轮一样运转却依然感到悬浮的异乡人。他们可能衣着光鲜出入写字楼,可能在大北窑的格子间里为生计奔忙,共享着一种深刻的无根状态,即故乡回不去,此地难扎根。”
“他们的孤独不是霍珀画中形而上的,是具体的,是生病时不敢告诉家人的硬撑,是加班到深夜面对出租屋四壁的沉默,是手机里热闹的群聊掩盖的无人可说的心事。我想拍这种属于当代华夏大都市的悬浮感和其中挣扎求生的韧性。”
张既白的回答结合了敏锐的社会观察和个人化的情感投射。
李老师则聚焦实操:“假设你拿到一个你觉得剧本有硬伤,但投资方坚持的项目,你会如何权衡和沟通?”
张既白回答得务实而清晰:“首先我会先明确硬伤的本质是什么。是逻辑不自洽?人物扁平?价值观偏差?还是单纯不符合我的审美?”
“如果是前三者,我会基于剧本分析,准备具体的修改建议和数据支撑,如类型片市场反馈,尝试说服投资方。沟通重点在如何改能让项目更成功,而非我要坚持艺术。”
“如果只是审美差异,且投资方态度坚决,会评估自己能否在导演二度创作中,通过表演、视听、剪辑进行一定程度的弥补和提升。”
“如果完全无法调和,且硬伤触及底线,会选择退出。导演是项目的最终责任人,必须对自己的名字负责。”
这个回答,展现了张既白对行业规则的理解和在艺术与商业间寻求平衡的理性。
张既白的这些回答,三位考官并没有当场做出任何的指正或者表态,但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又看到了对张既白更多的欣赏。
直至最后,真正的重头戏来临。
郑教授又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是一个简短的场景描述:
场景:老旧的单元楼天台。黄昏,暴雨将至,乌云低压。
人物:陈默(男,35岁,刚被诊断绝症), 林小雨(女,8岁,陈默邻居家女儿,经常偷偷上天台玩)。
情节梗概:陈默独自在天台边缘,万念俱灰。林小雨抱着一个破旧的铁皮饼干盒跑上来,兴奋地要给陈默看她的“宝藏”。
陈默粗暴地呵斥她离开。小雨被吓住,却没有走。
她慢慢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颗玻璃弹珠、几张皱巴巴的糖纸、一只断了翅膀的塑料蝴蝶。
她拿起那只蝴蝶,笨拙地试图把它举向阴沉沉的天空,小声说:“陈叔叔,你看,蝴蝶想飞呢。它翅膀坏了,可它还是想飞呀……”
“给你十五分钟,”
郑教授的声音毫无波澜,“构思这个场景的分镜头脚本初稿。要求:体现人物关系和情绪转变,有视觉冲击力,有声音设计想法。”
这是导演核心能力的终极测试,即将文字瞬间转化为影像思维。
张既白立刻进入状态。
铅笔在纸上快速勾勒、书写:
镜头1(大全景,俯角,略带压迫感):灰暗压抑的天台。陈默如同一个渺小的剪影,孤悬在生锈的铁栏杆边缘。远处是密集如水泥森林的居民楼,乌云翻滚,雷声隐隐(环境音:风声呜咽,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
镜头2(中景,陈默背身):他抓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指关节发白。肩膀微微颤抖。风声更清晰。
镜头3(特写,陈默侧脸):紧闭的双眼,一滴泪无声滑过紧绷的下颌线。没有啜泣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风声。
镜头4(全景,带关系):天台门“吱呀”被推开,扎着羊角辫的小雨抱着铁皮盒,小跑进来,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的雀跃。她的明亮色彩(红衣服)与灰暗环境形成刺目对比。
镜头5(中景,陈默反应):他猛地回头,眼神凶狠、烦躁,像受伤的困兽:“滚!谁让你上来的!滚下去!” 声音嘶哑干裂(声音设计:他的吼声在空旷天台上显得突兀而刺耳)。
镜头6(特写,小雨):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大眼睛里充满惊恐和困惑,抱着盒子的手指收紧。背景虚化,突出她受惊的表情。
镜头7(中景,小雨):她没有跑,只是僵在原地,怯生生地看着陈默愤怒的背影。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声)。
镜头8(近景,小雨的手):她慢慢地、有点笨拙地打开生锈的铁皮盒盖子。
镜头9(特写,盒内):廉价的玻璃弹珠、褪色的糖纸、那只断了左翅的白色塑料蝴蝶。
镜头10(中景,仰角,略带小雨主观视角):小雨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蝴蝶,努力踮起脚,将它举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她的动作虔诚而笨拙。
镜头11(特写,蝴蝶):塑料蝴蝶在风中微微晃动,断翅的残根触目惊心。
镜头12(特写,小雨的嘴):她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的天真和一种奇异的认真:“陈叔叔,你看,蝴蝶想飞呢。” 停顿一下,更小声地,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它翅膀坏了,可它还是想飞呀……” (声音设计:童声在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脆弱,却又直刺人心)。
镜头13(特写,陈默的眼睛):他依然背对着,但身体明显僵住。眼中翻涌的绝望和暴戾,被这句话像针一样刺破,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崩溃的震动席卷了他。眼眶瞬间通红。
镜头14(大远景):压抑的天台上,一大一小两个静止的身影。第一滴沉重的雨点砸在陈默僵直的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雷声更近了。画面凝固在这巨大的沉默和即将到来的暴雨前。
张既白放下笔,时间刚好。
他的分镜头构思不仅清晰地划分了镜头,更通过景别、角度、运动(多为固定镜头强化压抑)、构图(如陈默的渺小孤立,小雨色彩的对比)精准传达了情绪张力,声音设计(风声、吼叫、童声、雨滴、雷声)更是营造氛围和冲击力的关键。
尤其对“蝴蝶”这一核心意象的特写和童声的处理,直指情感内核,即在废墟中仰望微光。
他将稿纸递回。
三位考官仔细地看着,良久无人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最终,郑教授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张既白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审视的锐利似乎褪去了更多一些,还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探究。
“张既白。”
郑教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既然你能参与《疯狂的石头》这种成熟的商业项目,那说明你银行卡里的钱,应该能买很多设备,也能解决很多问题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但导演这条路,钱买不来真正的痛苦,也买不来穿透痛苦的眼光。你刚才画的蝴蝶,那断掉的翅膀……我觉得很好。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你为什么要站在悬崖边,又为什么最终会转身。”
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你可以回去了。”
郑教授的话里,没有一句关于结果的暗示。
张既白也并不在意,他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随后他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离开了。
门外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他一步步走出电影学院那座朱红色的大门,将所有的喧嚣、审视、期待和未知的结局都暂时甩在身后。
此时,平京的暮色四合,带着尘土和初春寒意的风吹在他脸上。
他知道,现在自己银行卡里面的数字,已经足以让他在这个名为帝都的城市活得舒适。
但他也知道,无论最终榜单上有没有他的名字,那条用光影构建意义、在悬崖边捕捉断翅蝴蝶之渴望的路,他已经踏了上去,并且绝不会回头。
他更知道,他的未来,从来不在电影学院的录取与否的榜单之上,而是在那方寸之间的银幕,在那灵魂深处无人窥见的悬崖边缘。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了,就像狙击手等待目标。
也像导演等待场记板那一声清脆的“ac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