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事了拂衣去(2/2)

这些身份带来的喧嚣和财富,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迅速平复。

此刻,他只是一个备考的普通学生,一个渴望系统地掌握电影语言、叩开导演圣殿大门的追梦者。

电影圈的喧哗,音乐圈的瞩目,对此刻的张既白来说,都不重要,他其实挺享受现在这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状态的。

......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思明高级中学高三(3)班蒙尘的玻璃窗,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汗味和某种无形的焦灼气息,混合成一种名为高考冲刺的独特味道。翻动试卷的哗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编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

张既白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卷子几乎空白,只草草写了几道选择题。

他垂着眼,视线却聚焦在膝盖上摊开的一本《电影艺术:形式与风格》上,书页边缘被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

他的存在,像一个突兀的休止符,插在这首名为奋斗的狂想曲里。

曾经的喧哗,《间海东路的日子》mv带来的短暂轰动、请假时留下的神秘空白,早已被日复一日的题海战术冲刷得干干净净。

在班主任杨凯眼中,这个曾经让他看不懂的学生,如今已彻底沦为放弃治疗的典型,一个高考分母。

杨凯的目光掠过张既白时,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彻底的无视。

教室里其他同学,像施鲁烽,何杰,偶尔还会瞥一眼这个已经完全看不懂每天在想什么的“白哥”,眼神里或许带着好奇,但更多是被沉重课业压垮后的漠然。

下课后,杨凯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不久,张既白就尾随而至。

他站在杨凯略显杂乱的办公桌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低声交谈,气氛压抑而寻常。

“杨老师,”

张既白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闷,清晰而平静,“我需要请假。”

杨凯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和一种“又来了”的预判。

“这次时间比较长,”

张既白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大概需要二十天左右。”

杨凯终于抬起头,眉头习惯性地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审视:“又请假?张既白,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你自己算过吗?上次请假回来,你的状态你自己看看!现在又要请二十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旁边几个老师也投来了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摇头。

张既白迎着杨凯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没有解释之前的请假,也没有为自己的学习状态辩解,而是直接抛出了核心:“杨老师,我正式报名参加艺考了。我报了影视导演专业的专业课考试。”

张既白的声音不大,但在杨凯听来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微澜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

“艺考?”

杨凯的眉头瞬间锁死,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几乎要把张既白钉在原地,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荒谬感和被挑战的怒气,“张既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火烧眉毛了!离高考还有不到三个月!你跟我说你要去参加艺考?还是导演系?!”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老师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张既白身上。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惊讶、不解、一丝看热闹的玩味,还有对杨凯权威被冒犯的感同身受。

“是,是平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专业考试。”

张既白平静地重复,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激动,没有辩解,更没有面对班主任质问时应有的忐忑。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杨凯的怒火更盛。

“平京电影学院?!”

杨凯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教案和笔筒都跟着跳了一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张既白!你是不是疯了?!你以为导演是个人都能当的?!那是影视艺术!是顶尖的殿堂!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考导演系?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喘了口气,似乎想用更现实的冷水浇灭张既白这在他看来不着边际的妄想:“你知道每年报考电影学院的有多少人吗?你知道导演系招多少人吗?那叫万里挑一!不,是十万里挑一!你凭什么?就凭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既白,似乎在努力寻找他身上任何一点与艺术、导演沾边的特质,最终只化为一声带着浓浓讽刺的冷哼,“就凭你整天上课魂不守舍,成绩一塌糊涂?还是凭你之前拍的那部dv短片?学生们夸你几句,你还真给我上天了是吧?”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和窃窃私语。

张既白静静地听着杨凯的咆哮和周围老师无声的评判。那些质疑和嘲笑,像细小的尘埃,落在他此刻异常坚固的心境上,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等杨凯那阵情绪的风暴稍稍平息,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杨老师,我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也知道考电影学院导演系很难。但这是我的决定,也是我的选择。我需要这二十天的假,去平京参加初试。”

“选择?决定?”

杨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窗外高三教学楼的方向,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看看外面!看看你的同学!哪个不是在拼命?哪个不是在为了改变命运拼尽全力!你呢?你这是在逃避!是在用这种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幻想来逃避现实的压力!张既白,你这样下去,不仅是对你自己现在的不负责任,也是对你未来人生的不负责任!将来你会后悔的!”

“后悔?”

张既白终于抬起了眼,目光直视着杨凯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涨红的脸。那眼神深邃,平静得近乎冷漠,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面对师长训斥时应有的反应。

这份异样的平静,反而让杨凯心头莫名地一悸。

“杨老师,路是我自己走的。无论结果如何,我承担。”

张既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决绝,“正常的统招高考,是一条路。电影,是另一条路。我选了后者。至于文化课,”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担忧,“我会尽力。但导演系的考试,我必须要参加,时间就在眼前。”

“你……”

杨凯被张既白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态度噎住了。

他第一次在一个学生面前感到如此强烈的挫败感和无力感。以往,无论是用成绩施压,还是用前途恐吓,甚至请家长,总能让学生低头。

可眼前这个张既白,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石头,所有的训斥和道理砸上去,似乎都只留下一点无关痛痒的回响。

“杨老师,请假条我会按学校规定写好。”

张既白不再给杨凯继续发难的机会,他微微颔首,姿态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麻烦您签字。后续相关的报名材料证明,我会尽快补交。”

说完,他不再看杨凯铁青的脸色,也不在意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复杂探究的目光,转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在走廊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将杨凯压抑的怒气和满室的惊愕与议论隔绝开来。

门内,杨凯看着张既白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颓然坐回椅子,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喃喃自语,充满了不解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懑:“疯了……简直是疯了……不知天高地厚!电影学院导演系……那是他能去的地方吗?将来有他哭的时候!”

走廊里,张既白脚步平稳,走向教室。

窗外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满走廊。那光芒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无声的宣告。

思明中学高三(3)班的喧嚣题海、杨凯的愤怒质疑、那些关于高考与未来的沉重枷锁……都被他坚定地、无声地甩在了身后。

他的目光,已穿过这方狭小天地,越过千山万水,牢牢地锁定在北方那座光影交织的殿堂之上。

那里,才是他未来真正应该待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