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试镜与围读(2/2)

陈柏林说,“一场是年轻时的,在校园里写诗,一场是中年的,在酒吧里和成东青吵架。”

“开始吧。”

陈柏林没有急着表演。他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渐暗的天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真正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

这个小小的准备动作,已经透露出他对角色的理解,他认为王阳是个需要道具来寻找安全感的人。

年轻时的戏,陈柏林选择坐在椅子上,对着虚拟的窗外,轻声念诗:“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质感。

念诗时,他的眼神飘向远方,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未点燃的烟。

这是年轻的王阳,用诗歌逃避现实,用浪漫包裹脆弱。

中年那场戏,陈柏林的处理完全不同。他站起来,在表演区来回走动,语速加快,情绪激动。

“成东青,你变了!我们当初说好要改变世界,现在呢?你在改变账本!”

陈柏林的声音提高,但奇妙的是,即使在这种激动的情绪中,他的肢体语言依然保持着一种文艺感。

他吵架时不是挥舞拳头,而是挥舞手臂,像在指挥一首看不见的交响乐。

更精彩的是争吵后的那段沉默。

陈柏林背对着虚拟的成东青,肩膀微微颤抖。观众能感受到,这个看似潇洒的男人,内心正在经历海啸般的痛苦。

表演结束,陈柏林转过身,眼睛里有泪光,但他在笑,是那种苦涩的、自嘲的笑。

观察间里,张既白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说:“柏林,你的普通话……”

“我可以学。”

陈柏林立刻说,“我已经请了老师,每天练习四小时。一个月内,我可以做到基本没有口音。如果剧组需要,我可以提前来大陆生活,完全融入环境。”

“那王阳的平京味儿呢?这个角色需要有一点京片子的洒脱。”

“我也在学。”

陈柏林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记录的平京话词汇和腔调。我看了很多平京背景的电影,听了老平京的相声。虽然不能完全像,但我可以找到王阳那种文艺青年说平京话的特殊感觉。”

这种准备程度让张既白动容。

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柏林,王阳这个角色最难的一点是,他既要让观众喜欢,又要让观众看到他的弱点。你如何平衡?”

陈柏林思考了一会儿:“我认为王阳的魅力恰恰来自他的不完美。他逃避,他妥协,他用幽默掩饰痛苦。我不会刻意去演他的魅力,我会去演他的真实。如果观众能理解他的真实,自然会被他吸引。”

这个回答让张既白下定了决心。

“柏林,欢迎加入《合伙人》。”

三个男主角全部确定的消息,在剧组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王渤和段亦宏是意料之中,但陈柏林的选择让一些人提出了疑问。东岛演员演大陆角色,还是年代戏,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张既白在内部会议上统一了思想:“王阳这个角色,需要的不是地域的准确,而是气质的契合。陈柏林身上有那种文艺与不羁交织的特质,这是很多大陆演员没有的。口音可以练,气质是天生的。”

为了打消顾虑,张既白安排了一次三位男主角的见面会。

十月最后一天,在798的电影工坊,王渤、段亦宏、陈柏林第一次坐到了一起。

气氛起初有些尴尬。三个人来自不同的背景,有着不同的表演习惯,甚至说着不同的口音。

张既白没有急着让他们对戏,而是先安排了一个简单的工作,即一起整理仓库里的道具。

“这些是八十年代的老物件。”

张既白指着几箱旧东西,“收音机、搪瓷杯、旧书、老照片。你们分分类,顺便聊聊那个年代的事。”

这个安排很巧妙。在共同劳动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会自然拉近。

王渤最先活跃起来,他拿起一个旧收音机:“嘿,这玩意儿我小时候见过!我爷爷天天抱着听评书。”

“我家里也有。”段亦宏说,“不过是更老式的,需要拉天线。”

陈柏林好奇地翻看着一本八十年代的《群众文学》:“简体字我都能看懂,但有些词汇不太明白。上山和下乡是什么意思?”

王渤和段亦宏对视一眼,开始给陈柏林解释那段历史。从下乡讲到改开,从文学复苏讲到出国热潮。陈柏林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渐渐地,三个人的对话从客套变得深入。

他们聊起了各自的成长经历,聊起了对表演的理解,聊起了对《合伙人》这个人物的看法。

王渤说起他早年在歌厅唱歌的经历。

“那时候为了生活,什么歌都唱。但心里总有个念想,觉得不能一直这样。这跟成东青有点像,都是从底层往上爬。”

段亦宏分享了他考中戏的艰辛。

“我考了三次才考上。每次失败都怀疑自己,但就是不甘心。孟晓骏的骄傲和脆弱,我太懂了。”

陈柏林则谈到了东岛的文艺氛围。

“我成长的时候,东岛也在经历文化上的寻找。那种既想拥抱世界又想保持自我的矛盾,和王阳的心境是相通的。”

张既白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欣慰。

这三个演员,不仅理解了各自的角色,也开始理解彼此的角色。这种理解,将是电影中三人关系的基石。

见面会结束后,张既白召集主创团队开了个短会。

“现在三位男主角都确定了,接下来的工作是让他们进一步融入角色。”

张既白布置任务,“王渤要去汾阳和大学体验生活,段亦宏要研究那个年代知识分子家庭和海外华人境况,陈柏林要突击学习普通话和平京文化,同时理解大陆改开的时代背景。”

“时间安排呢?”

选角导演林杰问。

“十一月整月体验生活,十二月初剧本围读,十二月中旬开始表演培训,一月初正式开拍。”

张既白说,“时间很紧,但必须保证质量。”

“那张导,”

何季平犹豫了一下,“苏梅这个角色……你之前答应过顾含小姐。我们还需要安排试镜吗?”

张既白坚定地摇头:“不需要。我答应过顾含,苏梅这个角色是她的。这不是偏心,是信任。我看过她为这个角色做的准备。

她读了三十多本八十年代女性文学,拜访了十几位那个年代的女知识分子,甚至专门去学了那个年代的英语口音。这种准备程度,已经超过了试镜本身。”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张既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导演把重要角色直接给女友,这在业内是大忌,容易引发非议。但他不在乎。

再说他还是这部戏的主要投资方,身兼金主爸爸本尊,所以没有人能真的反对他的决定。况且,顾含的演技,是很好很好的那种,张既白对此是极度认可的。

“我知道大家可能有顾虑。”

张既白继续说,“但我想请大家相信两件事。第一,我相信顾含的演技和职业态度。第二,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果将来事实证明我错了,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这番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在果壳,不管是果壳资本的最高决策层,还是在旗下的影视部门,张既白的权威是绝对的。

会后,张既白给顾含打了电话。

“小含,三个男主角都定了。王渤演成东青,段亦宏演孟晓骏,陈柏林演王阳。”

电话那头,顾含的声音带着笑意:“都是好演员。我能想象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苏梅这个角色,是你的了。”

张既白说,“但压力会很大。所有人都会盯着你,质疑你,觉得你是靠关系拿到这个角色。”

“我知道。”

顾含平静地说,“所以我会用表演说话。既白哥,谢谢你信任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自然相信你。”

张既白顿了顿,“下周一,你来798,我们开始剧本围读。你需要和王渤、段亦宏、陈柏林建立默契,找到苏梅和这三个男人之间的关系。”

“好。我已经在准备苏梅的人物小传了,晚上拿给你看。”

挂断电话,张既白站在办公室窗前,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他知道,让顾含演苏梅这个决定,会在业内引发怎样的议论。华艺那边肯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质疑《合伙人》的选角公正性。

但他不后悔。在汾阳的那个夜晚,他承诺过顾含,苏梅这个角色是她的。

承诺就是承诺,无论外界如何议论,他都会遵守。

十一月五日,周一,剧本围读会在798电影工坊正式开始。

除了三位男主角,顾含也准时到场。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看起来就像一个准备充分的演员,而不是导演的女友。

围读开始前,张既白先做了简短的开场白:“各位,从今天起,我们正式成为一个创作共同体。《合伙人》不仅仅是一部电影,它是我们共同要讲述的一个时代,一段人生。希望大家放下各自的顾虑和成见,专注于角色和故事。”

围读从第一场戏开始,从1978年秋,成东青、孟晓骏、王阳在平京大学初次相遇。

王渤先读成东青的台词,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年轻一些,带着一丝山西口音:“俺叫成东青,汾阳来的。”

段亦宏接孟晓骏的台词,声音清亮而自信:“孟晓骏。平京人。”

陈柏林的王阳则带着一种慵懒的语调:“王阳。也是平京的。”

三个人第一次对戏,起初有些生疏,但随着台词推进,渐渐找到了节奏。他们开始加入表情和动作。

王渤在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搓手指,段亦宏会微微扬起下巴,陈柏林则会玩手里的笔。

顾含的苏梅在第一幕没有出场,但她认真听着,做着笔记。

当读到苏梅的第一场戏时,那是大学图书馆里,苏梅和成东青因一本书相识。顾含的声音清晰而柔和,带着那个年代女大学生特有的书卷气和理想主义。

这种状态,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合适和满意。

围读持续了整整一天。

午休时,四位演员没有分开,而是聚在一起讨论角色。

王渤问顾含:“小含,你觉得苏梅最初喜欢成东青什么?是因为他聪明,还是因为他身上的那种质朴?”

顾含想了想:“都有。但最重要的是,成东青身上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儿。苏梅自己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见过太多会说不会做的人。成东青不一样,他说得少,做得多。这种实干精神吸引了苏梅。”

段亦宏点头:“这个理解很对。孟晓骏其实也有点欣赏成东青这点,但他不会承认。他太骄傲了。”

陈柏林则问了一个有趣的问题:“王阳是不是暗恋过苏梅?我看剧本里有些细节很微妙。”

张既白正好走过来,听到这个问题,笑了。

“柏林看得很细。王阳确实对苏梅有过好感,但这种好感很克制,很含蓄。他知道苏梅和成东青互相喜欢,所以选择把感情藏在心里。这也是王阳这个人物的悲剧性之一,他总是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起来。”

这个讨论让演员们对角色关系有了更深的理解。

下午的围读更加深入。

演员们开始探讨人物的心理动机,讨论时代背景对人物的影响,甚至为角色设计了一些剧本里没有的细节和小动作。

段亦宏为孟晓骏设计了一个习惯。孟晓骏紧张或思考时会转笔,而且转笔的技巧很高超。

他说:“孟晓骏是那种会用小技巧掩饰内心不安的人。”

陈柏林为王阳设计了一个口头禅:“没劲”。

他说:“王阳说没劲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很痛苦,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

顾含则为苏梅设计了一个细节。

她总是随身带着一本英文诗集,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to be, or not to be”。

她说:“这是苏梅的自我追问,是她一生都在思考的问题,即如何成为真正的自己。”

这些创作让张既白欣喜。

这就是他想要的那种创作氛围,不是导演一言堂,而是所有人共同为角色注入生命。

围读会结束时,天色已晚。张既白请大家到附近的餐厅吃饭,继续聊。

饭桌上,王渤感慨地说:“张导,说实话,我接这个戏之前有点犹豫。成东青这个角色跨度太大,挑战太大。但今天围读下来,我觉得值了。能和这么好的团队一起工作,是演员的幸运。”

段亦宏点头:“我也是。现在很多剧组都急功近利,围读就是走个过场。像这样沉下心来做创作的,太少了。”

陈柏林则说:“我从东岛来,本来有点担心融入不了。但大家都很包容,让我很感动。我会努力,不让大家失望。”

顾含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她知道,在座的每个人都在看着她,考验她。她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用行动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角色。

饭局散后,张既白自然是和顾含一起回家。

车上,顾含轻声说:“今天段老师和渤哥都很有礼貌,但能感觉到,他们对我还是有些保留。”

“正常。”

张既白说,“你是导演女友,直接拿到重要角色,谁都会有点想法。但这不一定是坏事。压力会让你更加努力,而你的努力最终会赢得他们的尊重。”

“我知道。”

顾含望向窗外,“我会用表演说话的,既白哥,”

“嗯。”

张既白握住她的手,“这是你应得的。我看过太多演员,有天赋的不努力,努力的天赋不够。你是少数既有天赋又愿意拼命的人。苏梅这个角色,你肯定能演好。”

这话不是安慰,是张既白的真实想法。

在重生前的那个世界,他见过太多流量明星毁掉好角色。而顾含,是他在这辈子里,见过最珍惜表演机会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