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探班(2/2)

“不用委婉。”

张一谋摇头,“电影圈需要说真话的人。大家都客客气气,你好我好,但作品不会说谎。观众用脚投票,市场用票房说话。既白,你要保持这种直率,这是对电影负责。”

午饭在深入的交流中结束。

张一谋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留在片场,看下午的拍摄。

下午要拍的是成东青、孟晓骏、王阳三人在宿舍的夜戏,一场关于理想与现实的激烈争吵。

这是电影前半段的一个情感爆发点,难度很大。

张既白有些压力。国师在场,演员们明显更紧张了,连一向沉稳的段亦宏都有些放不开。

“大家放轻松。”

张既白在开拍前对演员们说,“张导是来看我们拍电影的,不是来考试的。我们按排练的来,专注于戏,专注于人物关系。”

话虽如此,第一条还是没过。

王渤的台词说快了,段亦宏的反应慢了半拍,陈柏林的表情过于夸张。

“停。”

张既白走到三人面前,“我知道你们紧张,但这场戏的精髓就在于真实。你们是兄弟,吵架是真情实感的爆发,不是表演出来的情绪。忘记镜头,忘记监视器,甚至忘记张导在看。你们就是成东青、孟晓骏、王阳,你们在为未来的选择争吵。”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方式引导。

“渤哥,你想一下,成东青为什么坚持要留在国内?不是因为他不羡慕孟晓骏出国,而是因为他有一种责任感,对家庭,对这片土地。这种坚持里有自卑,也有骄傲。”

“老段,孟晓骏为什么非要出国?不是他不爱这个国家,而是他觉得自己在这里被束缚了,他的才华无处施展。他的愤怒里有失望,也有恐惧。”

“柏林,王阳为什么习惯性的调和?不是他没有立场,而是他太在乎这两个朋友,他怕他们真的决裂。他的玩笑里有苦涩,也有无力。”

三位演员听着,渐渐沉静下来。他们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第二条开拍。

宿舍里,灯光昏黄。成东青和孟晓骏面对面站着,王阳靠在门边。

“你就非要走吗?”

成东青的声音压抑着情绪。

“这里没有我的位置了。”

孟晓骏的下巴扬起,那是他惯有的骄傲姿态。

“怎么没有?我们可以一起创业,就像我们当初说的……”

“创业?创什么业?”

孟晓骏打断他,声音提高,“在这个连市场经济都不完善的地方?成东青,你太天真了!”

“我天真?那你是什么?逃兵!”

这个词刺痛了孟晓骏。他猛地向前一步,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逃兵!”

成东青也爆发了,“遇到困难就想跑,想去国外找捷径!孟晓骏,我看不起你!”

这话太重了。

孟晓骏脸色煞白,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王阳这时走过来,挡在两人中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老孟要出国是好事,东青想留下也没错。人各有志,何必闹成这样?”

“你闭嘴!”

两人同时吼他。

王阳愣住了,然后苦笑:“得,我多余。”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背对着他们说:“但我告诉你们,今天这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这话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摄影机运转的轻微声响。

“咔!”

张既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没有立即评价,而是看向张一谋。

张一谋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我觉得,这条可以过。”

现场响起松气的声音,但没有人欢呼。演员们还沉浸在情绪里,王渤的眼圈红了,段亦宏的手在抖,陈柏林低头看着地板。

张既白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每个人的肩:“很好,非常好。去休息一下,喝点水。”

演员们默默离开拍摄区域。

张一谋这时走过来,对张既白说:“既白,你调教演员的能力很强。这场戏的情感层次很丰富,愤怒底下是受伤,争吵背后是不舍。三个演员都抓住了精髓。”

“是演员自己理解得深。”

张既白说。

“不,是你这位导演引导得好。”

张一谋认真地说,“我见过太多导演,只会说我要愤怒、我要悲伤,但愤怒有不同种类,悲伤有不同层次。你能精准地指出每个人物的心理动机,这是导演的核心能力。”

他顿了顿,感慨道:“看到你们在这样拍戏,我很欣慰。华夏电影需要你们这样的创作态度,需要这样对人物的尊重,对情感的敬畏。”

下午的拍摄在专业而投入的氛围中继续。

张一谋依旧没有离开,他几乎看了每一场戏,有时安静观察,有时和张既白低声交流。

当拍完成东青在雨中奔跑的戏份时,天色已近黄昏。张既白宣布今天收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

张一谋这才起身,对张既白说:“既白,耽误你点时间,我们聊聊?”

“当然。”

两人来到场景外的一处空地。冬日的傍晚寒意袭人,远处电影学院的建筑在暮色中轮廓模糊。

“既白,你今天让我看到了华夏电影的另一面。”

张一谋点了支烟,慢慢说,“不是大制作,不是大场面,而是扎实的人物,真挚的情感,克制的表达。这让我想起了第四代、第五代导演刚出来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一门心思只想拍好电影。”

张既白安静听着。

“但现在市场变了。”

张一谋吐出一口烟圈,“资本开始大量涌入,票房成为唯一标准,所有人都急着赚钱。大投资,大腕演员,特效场面,这些成了主流。

像你这部《合伙人》这样的电影,投资方们都会问,你有没有请大腕明星?有没有商业元素?能不能保证票房?”

他转过头,看着张既白:“既白,你坚持拍这样的电影,压力很大吧?”

“是很大。”

张既白坦诚,“但我觉得,电影不能只有一种样子。商业片需要,艺术片也需要,大片需要,小成本也需要。市场应该多元,观众也有多元的需求。”

“你说得对。”

张一谋点头,“但现实是,院线排片看票房预期,投资方看回报率。像《合伙人》这样的电影,如果没有奖项加持,没有话题炒作,很难在市场上获得应有的关注。”

“所以我们要把它拍得足够好。”

张既白说,“好到观众不得不看,好到时间会证明它的价值。张导,我相信电影最终是靠质量说话的。也许当下会被忽视,但十年、二十年后,当人们回顾这个时代的电影时,《合伙人》应该被记住。”

这番话让张一谋深深看了他一眼。

“既白,你今年才二十四岁吧?”

“是。”

“年轻真好啊,我三十七岁的时候,才开始拍《红高粱》。”

张一谋回忆道,“那时候没人看好这部电影,投资少,题材冷,演员没名气。但我就是觉得,这个故事必须拍出来。后来它得了柏林金熊,改变了华夏电影在世界上的位置。”

他掐灭烟蒂:“所以既白,坚持你的选择。电影这条路很长,会有高峰,也会有低谷。但只要记住初心,记住自己为什么要拍电影,就能走下去。”

暮色渐浓,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

张一谋准备离开了。

临走前,他对张既白说:“既白,你《合伙人》拍完后,如果需要我帮忙站台宣传,随时开口。虽然我老了,但还有点影响力。”

“谢谢张导。”

张既白真诚道谢。

“不用谢。我是为华夏电影。我觉得未来你的路,大概率能比我们这一票老东西走得更好,更远。”

张一谋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向等候的车。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了,顾含那个姑娘很有潜力,好好培养。华夏电影也需要更多好的女演员。”

车子驶离电影学院,消失在夜色中。

张既白站在寒风里,久久不动。今天这场探班,对他,对剧组,都有着超出预期的意义。

韩延走过来:“导演,国师走了?”

“嗯。”

“今天大家压力好大,但也学到了很多。”

韩延感慨,“特别是演员们,国师给的几个建议,一针见血。”

“是啊。”

张既白望着远方,“这就是前辈的意义。他们走过的路,积累的经验,是无价的财富。”

回到剧组临时驻地,张既白发现气氛明显不同了。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时还在兴奋地讨论,演员们聚在一起复盘今天的表演,连一向沉稳的托比都激动地说个不停。

“导演,张导今天跟我聊了半小时摄影!”

托比抓住张既白,“他问我《合伙人》的视觉设计思路,我讲了三个时代的色调变化,他给了我好多建议!特别是八十年代的怀旧感怎么把握,他说不是做旧就行,要在光影里找那个时代的情绪……”

张既白微笑听着。他能感受到团队的士气高涨,那是一种被认可、被鼓舞的兴奋。

顾含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张导今天教我的那个走路姿势,我练了好久,终于找到感觉了。他说得对,苏梅不是普通女大学生,她的姿态里要有知识女性的自信,也要有那个时代对女性的束缚。”

“你领悟得很快。”

张既白揽住她的肩,“这就是国师的指点,一句话就能点醒梦中人。”

王渤、段亦宏、陈柏林也围过来。

王渤感慨:“既白,不,导演,我今天是真服了。张导看我那场吵架戏,一眼就看出问题在哪。他说我愤怒有余,但受伤感不足。成东青对孟晓骏说我看不起你,不是真的看不起,是失望,是怕失去这个朋友。我一琢磨,对啊!”

段亦宏点头:“孟晓骏也是。国师说我骄傲的姿态对了,但骄傲底下的脆弱没出来。孟晓骏为什么要出国?因为他在国内感受不到尊重,他的才华得不到认可。这种深层的受伤感,才是他愤怒的根源。”

陈柏林用带着生硬平京腔的普通话说:“王阳最难演。张导演说,王阳的幽默是盔甲,盔甲底下是柔软的心。我今天演的时候,终于找到那个感觉了。”

听着演员们的感悟,张既白心中欣慰。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而是整个团队的成长。

晚饭时,张既白特意让剧组加了菜,算是庆祝今天的圆满。虽然国师探班带来了压力,但更多的是动力和收获。

饭后,张既白照例和托比、韩延一起看今天的素材。监视器里回放着白天的镜头,有了国师的指点,演员们的表演果然更加细腻深刻。

“导演,你看这场争吵戏。”

韩延指着画面,“张导建议的那个机位调整,果然效果更好。从王阳的视角拍过去,成东青和孟晓骏对峙,王阳在背景里模糊,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托比也说:“灯光也按张导的建议微调了。争吵戏用冷色调,但在人物脸上保留一点暖光,暗示他们内心还有情感连接。这个细节太妙了。”

张既白认真看着,不时点头。张一谋今天的探班,不仅鼓舞了士气,更在专业层面给出了宝贵的建议。

这些建议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基于他几十年经验的具体指导,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看完素材,已经晚上十点。张既白让大家都回去休息,自己则留在剪辑室,继续工作。

手机震动,是张一谋发来的信息。

“既白,今天打扰了。看到你们团队的状态,很欣慰。华夏电影的未来,在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手里。加油,期待成片。”

张既白回复:“谢谢张导指导,受益匪浅。您多保重身体。”

放下手机,张既白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大红鹰。

他想起了张一谋今天说的话:“电影这条路很长,会有高峰,也会有低谷。但只要记住初心,记住自己为什么要拍电影,就能走下去。”

初心。

张既白的初心是什么?

不是奖项,不是票房,不是名声。是用电影记录这个时代,记录那些在时代浪潮中奋力前行的人们。是用光影讲述那些值得被记住的故事。

《合伙人》要拍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成东青、孟晓骏、王阳,他们是一代人的缩影。他们的梦想与幻灭,他们的坚持与妥协,他们的得到与失去,是这个大时代下每个人的共同体验。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种体验真实地呈现出来,不美化,不矫饰,不煽情。让观众在银幕上看到自己,看到父辈,看到这个国家的来路与去向。

这是一个巨大的野心,也是一个沉重的责任。

但张既白愿意承担。因为他有团队,有伙伴,有像张一谋这样前辈的支持,更有内心对电影的虔诚信仰。

夜深了,剪辑室的灯还亮着。

张既白坐在监视器前,一帧一帧地回看今天的拍摄。成东青在印刷厂的专注,苏梅在图书馆的沉静,三个兄弟争吵时的痛苦……

每一个画面都在诉说着那个年代的故事。

窗外,2010年的平京正在沉睡。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部关于时间与时代的电影,正在诞生。

张既白知道,前路还长,挑战还多。华艺的竞争不会停止,市场的考验还在后面,创作的困难也会接踵而至。

但他不再焦虑,不再彷徨。

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找到了团队的信心,找到了电影的初心。

而这一切,都从今天这场探班开始,从一个前辈的认可开始,从一个团队的凝聚开始。

张既白关掉设备,离开剪辑室。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但他心里温暖。

明天,拍摄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