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探班(1/2)

拍摄进入第二周时,天气愈发寒冷,平京电影学院老校区的梧桐树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白天空。

清晨七点,呵气成霜,《合伙人》剧组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张既白裹着厚重的军大衣,站在老印刷室改造的印刷厂拍摄场景外,看美术组做最后的调整。

今天要拍成东青勤工俭学的戏份,这个位于学校角落的小印刷厂,机器轰隆,油墨气味刺鼻,正是八十年代校园里典型的一隅。

“导演,张一谋导演那边来电话了。”

韩延拿着手机快步走来,压低声音,“他今天上午想过来探班,问方不方便。”

张既白微微一怔。

自从上次《三枪》风波后,他与国师通过一次电话,对方表达了想来看看的意愿。张既白当时以为这只是客套,没想到国师真的放在心上,而且来得这么快。

“具体几点?”

张既白问。

“说十点左右到,就看一会儿,不打扰拍摄。”

韩延顿了顿,“导演,咱们要不要准备一下?毕竟是国师……”

张既白摆摆手:“不用特别准备。我们按正常流程拍,该怎样就怎样。张导是来看拍电影的,不是来看表演的。”

话虽如此,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不到半小时,整个剧组都知道了张一谋要来探班。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工作人员动作更轻了,说话声音更小了,连演员们化妆时都多了几分郑重。

“既白,国师真要来?”

王渤趁着补妆间隙凑过来,“我有点紧张怎么办?他可是我偶像。”

“正常拍就行。”

张既白拍拍他的肩,“渤哥,你是成东青,不是王渤。记住这一点。”

顾含也轻声问:“哥哥,我要不要重新准备一下苏梅的戏?”

“不用。”

张既白看着她,“你今天拍的是苏梅在图书馆写论文的独角戏,难度不大。按我们昨天排练的来,专注于角色,其他不要想。”

话虽这么说,但张既白自己心里也有一丝波澜。

张一谋,这个名字在华夏电影界重若千钧。

从《红高粱》到《活着》,从《英雄》到奥运会开幕式,他几乎以一己之力定义了某个时期的华夏电影美学。

虽然《三枪》遭遇滑铁卢,但无人能否认他在华语影坛的宗师地位。

这样一个人物要来探自己的班,说完全平静是假的。

上午九点五十分,印刷厂内的戏份拍完一条,正在调整机位准备下一条。张既白刚给王渤讲完戏,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几个人的陪同下,正穿过片场外围朝这边走来。

张一谋。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清瘦些,穿着黑灰色羽绒服,戴一顶灰色鸭舌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两三个助理模样的人跟着,姿态低调得像个普通来访者。

张既白放下对讲机,迎了上去。

“张导,欢迎您。”

他伸出手。

“既白,打扰了。”

张一谋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手掌温暖,“你们继续拍,不用管我。我就看看,学习学习。”

话虽如此,整个片场还是不自觉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位导演身上,一位是功成名就的宗师,一位是风头正劲的新锐。

“正好这条拍完,在调整。”

张既白侧身示意,“张导里面请。”

两人走进老印刷室改造的印刷厂。

场景还原得很到位,老式印刷机、堆叠的纸张、墙上的生产计划表、工人休息用的搪瓷缸子……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八十年代的质感。

张一谋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他在一台老式印刷机前停下,伸手摸了摸机器表面的铁锈,又低头闻了闻油墨的味道。

“这油墨选得好。”

他忽然说,“八十年代的油墨就是这个味儿,刺鼻里带点甜。很多剧组用新油墨,味道不对。”

张既白有些惊讶:“张导对油墨也有研究?”

“以前拍片的时候,在印刷厂取过景。”

张一谋转身,帽檐下的眼睛很亮,“那时候为了找对的感觉,在印刷厂待了半个月。工人怎么操作机器,怎么搬纸,手上的油墨怎么洗都洗不掉……这些细节,观众可能注意不到,但少了就不对。”

这番话让在场的工作人员都肃然起敬。这才是真正的大师,连最微小的细节都苛求完美,绝不放过。

“既白,你们今天拍什么戏?”

张一谋问。

“男主成东青勤工俭学,在印刷厂打工。”

张既白指向拍摄区域,“他白天上课,晚上来这里干活,赚生活费。这场戏要表现他的吃苦耐劳,也要暗示他未来的商业嗅觉。他在搬纸的时候,会观察印刷流程,思考怎么提高效率。”

张一谋点头:“这个设计好。人物的特质要在细节里展现,不是靠台词说出来的。”

这时,托比走过来,用生硬的国语跟张既白说了几句灯光调整的事。

张一谋听得很认真,等托比说完,他问:“你是这部戏的摄影指导?”

托比这才注意到张一谋,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激动地说:“张导!我是托比·奥利佛,我们之前没见过,但我看过您所有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摄影太美了!”

张一谋微笑:“谢谢。你刚才说的侧逆光想法很好,这种光线能突出人物轮廓,又保留环境质感。”

托比更激动了,开始详细解释自己的灯光设计。

张一谋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或提问,两人竟就摄影技术聊了起来。

老谋子自己就是摄影出身,他对画面方面,出了名的要求高。

张既白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这就是真正大师的气度,不摆架子,不吝赐教,对电影本身的热情超越了一切。

聊了十来分钟,张一谋才想起什么,对张既白说:“既白,你们继续拍。我找个地方坐着看,不影响你们。”

“那边有监视器,张导可以坐那儿。”

张既白引他到导演监视器旁。

张一谋坐下,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他身体前倾,眼睛紧盯着屏幕,那专注的神情和片场任何一个导演没有区别。

“各部门准备,第五场第三镜,action!”

场记板落下,拍摄开始。

王渤饰演的成东青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正费力地将一摞沉重的纸张搬到推车上。他的动作笨拙但认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镜不时滑下,他就用肩膀顶一下推回去。

印刷机轰隆作响,油墨气味弥漫。成东青在噪音和异味中工作,眉头紧锁,但眼神清明。他不仅是在搬纸,更在观察,在思考。

一个老师傅走过来,粗声说:“小子,动作快点!这批教材明天要送出去!”

“好的,陈师傅。”

成东青应道,加快动作。但在搬下一摞纸时,他忽然停下来,指着印刷机说:“师傅,这个进纸口角度是不是不对?每次进纸都会卡一下,耽误时间。”

老师傅一愣,凑过去看:“哟,还真是。你小子眼睛够毒啊!”

“我算了算,”

成东青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数字,“如果调整角度,每小时的印刷量能提高15%。我画了个草图,您看看……”

“咔!”

张既白喊停。

他走到王渤面前:“渤哥,掏本子那个动作太急了。成东青这时候是犹豫的,他一个临时工,指出老师傅的问题需要勇气。你掏本子前,应该先看一眼老师傅的反应,确认他不会生气。”

王渤想了想:“导演,我再调整一下。”

“还有,本子上的字,虽然镜头不会特写,但你自己要知道写的是什么。是计算公式,还是草图?这个细节要真实。”

“明白。”

第二条开拍。

这一次,王渤的表演细腻了很多。

在指出问题前,他先迟疑了一下,偷偷观察老师傅的表情。确定对方没有不悦,才小心地掏出本子。掏本子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我可能越界了的不安。

“好,这条过了。”

张既白说完,转头看向张一谋,“张导觉得怎么样?”

张一谋一直盯着监视器,这时才抬起头:“很好。王渤的表演很有层次,从笨拙到专注,从犹豫到鼓起勇气,过渡很自然。特别是那个掏本子的细节,观众可能不会注意,但有了这个细节,人物就立住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既白,你刚才的指导很到位。很多导演只会说再来一遍,说不清问题在哪里。你能精准指出表演的细微差别,这是功力。”

“张导过奖了。”

张既白谦逊道。

“不是过奖,是实话。”

张一谋站起身,环视片场,“你们这个团队很专业,从美术到摄影到表演,都在水准之上。更难的是,大家都在一个创作状态里,这很难得。”

这时,顾含化好妆过来,准备下一场图书馆的戏。看到张一谋,她有些紧张,恭敬地打招呼:“张导,您好!”

张一谋打量着她,眼神温和:“你就是顾含?演苏梅?”

“是。”

“妆化得不错,有那个年代女大学生的样子。”

张一谋走近两步,仔细看她的造型,“马尾辫的高度、衬衫的领子、裙子的长度……都很准确。但你走路的样子可以再调整一下。”

顾含一愣:“走路?”

“对。”

张一谋做了个示范,“那个年代的女知识分子,走路不会完全昂首挺胸,也不会低头含胸。她们是微微低头,但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这种姿态里有谦逊,也有自信。”

他走了几步,姿势果然有种特殊的韵味,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知识女性气质。

顾含试着模仿,但总有些别扭。

“不要刻意模仿我。”

张一谋笑了,“去找那个感觉。想象你是苏梅,你读过很多书,有自己的思想,但在那个男性主导的社会里,你又有一种下意识的收敛。这种矛盾体现在姿态上,就是那种微妙的平衡。”

这番话让顾含陷入沉思。她闭上眼睛,想象苏梅的世界,再睁开眼睛时,走路的姿态自然发生了变化。

张一谋点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既白,你找了个好演员。”

张既白微笑:“是她自己悟性好。”

接下来拍图书馆的戏,张一谋全程安静观看。

顾含显然受到了启发,表演更加细腻自然。她饰演的苏梅坐在窗边写论文,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纸上,她的侧影沉静而优美,手指握笔的力度,翻页时的轻柔,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拍完这条,张一谋轻轻鼓掌:“好。既有形式美,又有内在的情感支撑。这种戏最难拍,容易流于表面。但顾含处理得很好,既白你的调度也很克制,没有滥用特写去煽情。”

中午休息时,张既白邀请张一谋在剧组的临时餐厅吃饭。

说是餐厅,其实就是印刷厂场景隔壁的空房间,摆了几张折叠桌,饭菜是附近餐馆送来的盒饭。

张一谋毫不介意,拿了份盒饭就坐下,吃得津津有味。

“张导,条件简陋,不好意思。”

张既白说。

“这有什么。”

张一谋扒了口饭,“拍《红高粱》的时候,我们在高粱地里吃饭,风一吹满嘴灰。拍电影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讲究。”

这话拉近了距离。几个年轻工作人员原本不敢靠近,现在也围坐过来,听两位导演聊天。

“既白,我看了你拍的《秘密》。”

张一谋忽然说,“时空穿越的爱情故事,很多人拍过,但你能拍出新意,很不容易。特别是那个结尾,那张旧相片的镜头,让我想起了《八月照相馆》。”

“张导过奖了。《八月照相馆》是经典,我不敢比。”

“不是比,是说那种情怀。”

张一谋放下筷子,神情认真,“电影说到底,是拍给人心看的。技术会过时,潮流会变化,但能打动人心的东西永远在。你的电影里有这种东西,这很难得。”

张既白没想到国师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张一谋继续说:“我这些年拍了很多大片,《英雄》《十面埋伏》《满城尽带黄金甲》,市场要求大制作,大场面,我也在探索华夏电影的商业化道路。但有时候会迷茫,电影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他看向窗外的片场,那里工作人员正在为下午的戏做准备。

“今天来你这儿,看到你们这样安静地拍戏,演员认真琢磨角色,美术抠每一个细节,摄影研究每一束光,这让我忽然想起了我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拍《红高粱》,我们在东山省高密,为了等一片合适的云彩,整个剧组等了两天。那时候没这么多钱,没这么多设备,但就是有股劲,就是有股想拍出好东西的劲。”

张既白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这位前辈话语里的真诚,那是一种历经辉煌后的反思,一种对电影初心的回望。

“张导,《三枪》……”

张既白斟酌着开口。

“《三枪》确实失败了。”

张一谋坦然接话,“我想尝试新东西,想突破自己,但没找对方向。喜剧和悬疑的融合,黑色幽默的尺度,这些都没把握好。你的批评是对的,那篇报道我看了,说得很专业。”

他笑了笑:“既白,你不用避讳。失败就是失败,导演要有承认失败的勇气。我拍了三十多年电影,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但每一次失败都是一堂课,告诉我下次该怎么做。”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

以张一谋的地位,完全可以无视批评,但他却如此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失误,这种气度令人敬佩。

“张导,我那天说话太直了,应该更委婉些。”

张既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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