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你没错（2/2）
沈知珩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那便走吧。”
于是两人上了马车，来到了那座晚桂的园子。
这座私园位置幽静，门庭并不显赫，粉墙黛瓦，掩映在几株高大的古木之后。推开沉重的木门，仿佛瞬间踏入另一个世界。
园内布局精巧，移步换景。虽已近深秋，但依旧花木扶疏，菊英粲粲，丹桂飘香。
引来的活水蜿蜒成溪，其上架着小小的拱桥，桥边点缀着几块形态奇异的太湖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片晚桂林，金粟般的桂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香气不似早桂那般甜腻张扬，而是更为清雅馥郁，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夕阳的余晖为园子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更添几分静谧美好。
“好漂亮啊！”顾曦柚忍不住惊叹，桃花眼睁得圆圆的，像只闯入仙林的小鹿，好奇地四处张望，鼻尖翕动，贪婪地嗅着那醉人的桂香，“这香味真好闻！比我家里园子的桂花闻着还要舒服！”
沈知珩含笑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引着他穿过桂林，来到一座临水而筑的精致庭院。庭院不大，陈设清雅，推开雕花木窗，正好能将园中最好的景致收入眼底，桂香也随着微风阵阵送入。
“曦柚，坐。”沈知珩温声道，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
顾曦柚刚坐下，目光就被桌上早已备好的一碟点心吸引了。那点心做得极为精巧，是做成小小桂花形状的透明糕体，隐约能看到里面细碎的金色桂花，玲珑剔透，宛如琥珀凝脂，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沈知珩看着对面少年那双一下子亮起来、几乎要黏在点心上的桃花眼，眼中笑意加深，声音愈发柔和：“这是用园里晚桂和泉水制的‘金粟凝香糕’，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真的吗？专门给我准备的？”顾曦柚惊喜地抬头，笑容比桌上的糕点还要甜上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谢谢沈公子。”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生怕碰坏了这艺术品似的。
点心入口，清凉软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清甜不腻。顾曦柚幸福地眯起了眼，小口小口吃得极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偶尔伸出一点点舌尖舔掉嘴角的碎屑，全然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满足中，模样娇憨又可爱。
沈知珩静静看着，目光温软。就在顾曦柚沉浸在桂花糕的美味中时，奶团子系统的大佐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宿主，系统任务面板发布任务，请向沈知珩询问其与家人的关系，并进行有效安慰，提升目标人物心情指数！这次任务还有成功奖励：五百两，任务失败惩罚：扣除闲鱼基金一百两！”
顾曦柚正咀嚼的动作猛地一僵，差点被糕噎住。他在心里哀嚎：“又来！上次让我去劝皇上和摄政王和好，我差点被尴尬死!这次突然让我去问人家家里事，很唐突的好不好！人家会觉得我莫名其妙多管闲事的！
奶团子系统接着说道“宿主，watashi（我）刚刚忘记补充了，此次完成任务奖励的为五百两黄金。”
他的眼睛，肉眼可见地“唰”一下亮了，像瞬间点燃了两簇小火苗。连嘴里剩下的半块糕点都仿佛失去了味道，脑海里已经被金光闪闪的“五百两黄金”完全占据。
“这个任务我必须做啊，我这人最热心了，就是喜欢关心朋友，哈哈哈哈。?*??(ˊ?ˋ*)??*?”
他咽下嘴里最后一点清甜的糕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犹豫了一下，顾曦柚放下茶杯，那双总是弯着的桃花眼此刻认真地看着沈知珩，里面没了之前那种夸张的“关切”光芒，只剩下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探询和朋友间的担忧。
“沈公子，”他声音放轻了些，不像之前那么雀跃，“你和你父母他们还好吗？上次看见你见到他们心情不是很好......”
沈知珩显然没料到顾曦柚会突然问起这个。他唇边那抹温雅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捏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园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的溪流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看向顾曦柚那双清澈见底、此刻盛满关心的眸子。那目光依旧温和，却似乎比平时更深邃了些，像是平静湖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涌。
他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我和我父母……”沈知珩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静谧，也像是在斟酌词句。他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只是这笑意在此刻的顾曦柚看来，似乎少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疏淡。
“我和他们就像陌生人一样，”他缓缓说道，目光移向窗外那一片灿烂的晚桂，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事情，“自我出生之后，我父母便常年云游在外，一直以来是祖母与祖父照看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只是简单地陈述：“他们于我，更像是……书信往来间的称谓，或是画像上模糊的轮廓。亲近……或许谈不上。我以前很盼望他们能回来看我，但是当我看到他们真正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最可笑的是，我甚至从来都不知道我有个弟弟，上次跟他是第一次见面。
“他们带了许多礼物，奇珍异宝，孩童玩具……堆了满客厅。母亲说，那是他们游历所得，觉得新奇，想给我瞧瞧。还有一箱玩具，是我那……初次见面的弟弟，一路精心挑选，说要送给我的。”
说到这里，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却空落落的。那些珍宝于我无用，那些玩具……我也早已过了玩耍的年纪。他们想给的，似乎并不是我如今需要的。”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顾曦柚。此刻，他脸上终于褪去了那层完美的温雅面具，露出了底下真实的迷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伤痛。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困惑与无力。
“晚膳时，母亲不停地为我夹菜，全是鱼虾和蕨菜。她那样热情，眼中满是期盼……”
沈知珩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轻哑，“可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我沾上一点便会起疹窒息。而当我看到她对弟弟的饮食禁忌了如指掌，温柔叮咛时，我才明白，那份‘不知道’本身，或许就是横亘在我们之间最深的海。”
他没有提高声调，没有诉诸愤怒，只是用最平实、甚至有些疲惫的语气，勾勒出那场家宴上冰冷而尴尬的画面——堆积如山的过敏菜肴，母亲对幼子无微不至的关切与自己碗中“毒药”的对比，父亲不明就里的斥责，自己无言以对的退场……
“他们并非有意，”沈知珩总结般轻声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可能只是七年的空白太长，长到……我们都已经成了对方生命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不知道我的喜好与禁忌，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我甚至连愤怒，都显得没有立场，感觉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茫然。”
说完这些，他似乎才从那段压抑的回忆中抽离，意识到自己对着顾曦柚说了太多。他怔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唇角试图勾起，却只牵起一个极其勉强、甚至带着点苦涩的弧度。他看向顾曦柚，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无措和担忧，声音低柔，带着歉意：
“抱歉，曦柚。本是想带你赏桂散心，却让你听了这些琐碎烦忧……是不是很无趣？你会不会觉得……我这般态度，对父母过于冷淡，有些不近人情？”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真的在担心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会吓到顾曦柚。
顾曦柚一直安静地听着，小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关切，慢慢变成了专注，又化为了深深的思索。
他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清澈见底的桃花眼，认真地看着沈知珩，仿佛要将他每一个字里藏着的情绪都看清楚。
当沈知珩带着歉意和一丝自我怀疑问出那句话时，顾曦柚没有立刻回答。他抿了抿嘴唇，像是在仔细思考。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没有任何闪躲，直直地看向沈知珩，异常清晰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