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八连的墓碑:欧武一的狙击堡》(1/2)
五零一高地的狙击堡内,寒风裹挟着硝烟从射击孔灌入,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地面积灰,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打着旋儿的尘卷。欧武一弓着腰,像一头疲惫却仍蓄满力量的孤狼,从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入口挤了进来。他身披一件厚重且沾满泥土、血渍与冰碴的军大衣,每走一步,衣摆下凝结的冰凌便与地面摩擦,发出“嚓嚓”的刺耳声响,身形显得格外魁梧而沉重。卸下装备时,动作却依旧精准利落,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军人本能——他先是将斜挎的弹药袋轻轻放在干燥处,再将狙击枪从肩上卸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碰撞声。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支十点五毫米口径的狙击枪——他的“老伙计”——稳稳架在射击台上,用一块从军大衣内衬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仔细擦拭掉枪托结合部凝结的一层薄霜。枪身冰冷的触感透过磨得发亮的枪托传来,让他因连日激战而有些混沌的精神猛地一振。他伸出布满冻疮和老茧、指关节处甚至裂开了几道血口的右手,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枪栓,指腹感受着上面细密的防滑纹路,仿佛在与一位生死与共的战友进行无声的、最后的交流。
欧武一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硝烟、焦土味以及尸体腐烂气息的冰冷空气,那股味道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胸腔剧烈起伏,他缓缓吐出两口浊气,试图将胸腔里那如擂战鼓般急促的心跳声压下去,让它逐渐与深沉而缓慢的呼吸同频。再次睁眼时,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眼白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已褪去疲惫,射出如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他死死锁住高淮度倍镜中那片焦土——远处,日寇的散兵线正像蛆虫一样,借着弹坑与残骸的掩护,向高地蠕动,刺刀在灰暗天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寒芒。
“狙击弹还有二百二十发,”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枪承诺。他用指节在坚硬的枪身上轻叩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与老伙计确认最后的默契,“够用了。狠狠打,一个都别想活着踏过山脊线。”
话落,他探手入怀,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冻得发硬、表面甚至裂开了几道口子的馒头。他毫不在意地狠狠咬下一口,混杂着硝烟味的干粮在齿间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干涩的面粉碎屑沾满了他的胡茬。他一边用力咀嚼,腮帮子上的咬肌如岩石般凸起,一边微微调整着身体的重心,将脸颊上那道因长期抵肩射击而磨出的厚厚老茧,稳稳地贴住枪托。整个人从脚踝到脊椎,再到紧扣扳机的食指,绷成一条完美的直线,如同一块与五零一高地的岩石融为一体的雕塑,蓄势待发,杀气内敛。
此时,堡垒外的天空,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厚重的阴云像浸透了脏水的棉絮,低低地压在山峦之上,仿佛要将整个高地都吞噬进一片混沌之中。没有一丝阳光能穿透这层绝望的帷幕,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悸的“天之灰”。蒙蒙的云雾在山腰间缓缓流动,将远山近岭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渐渐地,从铅灰色的苍穹中,开始落下滴滴冰冷的雨水。雨滴不大,却连绵不绝,敲打在堡垒的铁皮顶盖上,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弹奏着一曲哀乐。雨水顺着射击孔流进来,与堡垒内的尘土、硝烟和早已干涸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在地上洇开一片片暗红色的污渍。寒风卷着雨丝,抽打在堡垒外壁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为这死寂的战场增添了一份令人牙酸的背景噪音。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部沾满油污、外壳坑坑洼洼的野战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叮咚叮咚叮咚”,尖锐的铃声在这死寂的堡垒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死神的催命符。
欧武一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额头上深刻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如同刀刻一般。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瞄准姿态,用余光瞥了一眼那部吵闹的电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与不耐,那眼神冰冷得如同堡垒外的冻雨。直到铃声响过第五遍,他才极不情愿地、以一种近乎慢动作的姿态挪动身体,动作间带起军大衣沉重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伸出左手,像抓一条毒蛇般,缓缓抓起听筒贴在耳边,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狙击枪的握把,食指依旧虚扣在扳机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
“喂?八连!”他的嗓音沙哑而低沉,透着连日血战积攒下的、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如同岩石摩擦。
听筒里传来营长熟悉却又急切的嗓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和后方隐约的嘈杂声:“八连长!情况怎么样?报一下伤亡!”
欧武一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连队的英魂,肺部发出风箱般的嘶鸣。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投向倍镜,远处的日军身影在他瞳孔中晃动,如同索命的鬼影。他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带着冰冷的铁锈味:
“营长,连长……牺牲了。八连现在,加上我,只剩三个人。一排长……腿被炸没了,还在下面洞里撑着。”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电流的滋滋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几秒后,营长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什么?!只剩三个?!一排长也……”
“嗯。”欧武一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注定的结局。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腮帮子微微抽动,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坚毅。他不再多说,将听筒从耳边移开,悬在半空,任由营长的声音从听筒里空洞地传出。
“喂?喂!欧武一!你……”营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充满了惊怒、焦急,或许还有一丝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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