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八连的墓碑:欧武一的狙击堡》(2/2)
“咔哒。”
欧武一直接挂断了通话,将听筒重重扣回话机,动作决绝而有力,仿佛斩断了最后一根与生还希望相连的绳索。他不再理会那部可能再次响起的电话,也仿佛将后方的牵挂与命令一并切断。他重新将全部身心、所有的意志力,都投入到高淮度倍镜的十字准星上。堡垒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带着压抑怒火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炮弹呼啸,那呼啸声正逐渐变得尖锐刺耳,预示着下一波攻击的来临。
他再次咬了一口那硬得像石头的馒头,腮帮子用力地咀嚼着,仿佛要将所有的仇恨、悲痛和决绝都嚼碎了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将那口带着硝烟与仇恨的“食粮”吞入腹中。目光死死盯着背镜中一个正试图架设机枪、即将对残存战友构成致命威胁的日军身影。食指,不再虚扣,而是带着千钧之力,指腹稳稳地、一寸寸地压向扳机,扳机簧被缓缓压缩,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死神的倒计时。
欧武一缓缓抬起头,脖颈处的肌肉因连续数日保持狙击姿势而僵硬如铁,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仿佛锈蚀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他那双布满蛛网状血丝、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眼睛,不再仅仅盯着高淮度倍镜中那狭窄的、吞噬生命的死亡十字,而是透过满是雨痕、油污、干涸血迹以及不知名内脏碎屑的射击孔,艰难地将视线投向更远方。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从地狱的井口,勉强探出头去,试图看一眼那早已被毁灭殆尽的人间。
他看到的,绝非什么田园牧歌般的“风景”,而是一幅用鲜血、烈火、断肢和绝望绘就的、名为“战争”的、活生生的恐怖画卷。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被战火彻底蹂躏、反复犁过无数遍、连地皮都翻了三尺的焦土。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尸水与脓血的巨大裹尸布,沉沉地压在山峦之上,压得人胸腔生疼,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滚烫的铁砂,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天之灰”不仅笼罩四野,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扼住了生的希望。远处原本连绵起伏、苍翠欲滴的青山,此刻已是千疮百孔,被重炮削平了山头,裸露出大片大片灰白狰狞的岩石断面,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死不瞑目的骨骸,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蒙蒙的云雾在山腰间缠绕不去,像冤魂的裹脚布,将那些被炸断的树木、扭曲的钢铁残骸、焦黑的弹坑以及腐烂的尸体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死亡阴影之中,进一步模糊了本就界限不清的生与死,将天地化作一个巨大的坟场。
地面上,原本应是沃土良田、春种秋收的地方,如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月球表面般荒凉的弹坑。一些弹坑里还积着浑浊的、泛着诡异油光、甚至漂浮着白色蛆虫的雨水,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像一只只绝望的、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场永无止境的屠杀。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横七竖八地躺着,焦黑的枝桠像干枯的手臂般绝望地伸向天空,仿佛在向苍天祈求最后的怜悯,却只等来了冰冷的雨滴。更远处,依稀可见被焚毁的村庄废墟,几根焦黑的房梁孤零零地指向天空,还在冒着最后的、若有若无的青烟,那是家园最后的、带着焦糊味的呼吸。滴滴冰冷的雨水正从天空中落下,不紧不慢地冲刷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却如同无能者的眼泪,永远洗不净那早已浸透泥土、深入骨髓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反而将地表下的污秽翻搅了上来。
欧武一的目光没有焦点地缓缓扫过这片“风景”,瞳孔深处没有一丝对自然之美的欣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刻骨的悲凉与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他看到了曾经熟悉的、和连长一起巡逻过的田埂,如今成了敌人匍匐前进的掩体;看到了曾经炊烟袅袅、孩童嬉戏的村落,如今化作一片断壁残垣,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了,只有死寂。每一道被炮火撕裂的山脊,都像一道刻在他脊背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每一个吞噬了战友生命的弹坑,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留下永不磨灭的、滋滋作响的伤疤。
然而,就在这片死亡与毁灭的风景中,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最终死死定格在了那道蜿蜒的、如同巨龙脊背般的山脊线上——那是他用连长、指导员、全连弟兄的尸体堆砌起来的防线,是他必须用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发子弹死守的阵地,是日寇不可逾越的红线,也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坟墓。就在目光锁定山脊线的那一瞬间,他眼中那片刻的悲凉与迷茫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转为一种鹰隼般的、令人胆寒的锐利和决绝。这片破碎的山河,是他和战友们用鲜血浇灌、用生命扞卫的土地,是他必须与之共存亡的“风景”,也是他复仇的祭坛。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硝烟、焦土、血腥、尸体腐烂恶臭以及自己口腔里铁锈味的冰冷空气,如同烧红的烙铁般刮过他的喉咙,烫得他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地吞下一口带着血腥的唾沫。胸腔剧烈起伏,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嘶鸣,仿佛要将这片土地的苦难、不屈与滔天的仇恨一同吸入,转化为支撑他继续战斗的、燃烧灵魂的恶魔之力。他缓缓闭上眼,将这片满目疮痍的景象暂时隔绝在外,用眼皮盖住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愤怒,眼皮下的眼球在剧烈地跳动。下一秒,他猛地睁开双眼,所有的软弱、感伤与对生的留恋已被彻底碾碎,如同被重锤砸碎的玻璃,从瞳孔深处迸射出的,只剩下淬炼过的、寒光闪闪的钢铁般的意志。
他不再“看风景”,不再感时伤怀。他重新将脸颊上那道因长期抵肩射击而磨出的、厚如老树皮的老茧,死死抵住冰冷的枪托,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生命与这块冰冷的钢铁融为一体,化作一件只为杀戮而生的兵器。目光如炬,如同两道从地狱深渊射出的探照灯,精准而冷酷地锁回高淮度倍镜的十字准星,那个正手忙脚乱试图架设机枪、威胁着最后两名战友生命的日寇身影,充满了他的整个瞳孔,占据了他的全部世界,成为了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来吧,畜生们……”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嘶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裂布帛般的质感,如同受伤的孤狼在发动攻击前最后的、充满血腥味的咆哮,牙龈因用力过度而渗出血丝,染红了他干裂的嘴唇,“想踏过这道山脊,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踩过去!用你们的血,来祭奠这片焦土,来偿还我八连的血债!”
食指,不再有丝毫犹豫,不再有半分怜悯。指腹带着千钧之力,如同推倒一座山岳般,沉稳地、不可逆转地压上了扳机。扳机簧被压缩到极致,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如同死神磨牙般的“咔”声。枪膛内,一颗十点五毫米的狙击弹早已上膛,冰冷的弹头正对着敌人的心脏。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扳机簧那一声致命的轻响,和欧武一胸腔里那一声如同惊雷般的、为死亡送行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