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中平二年(185年)12月(4)(2/2)
一番匙鸣着响之后,一个老汉做了个深呼吸,像是鼓足了勇气,他站起身,看着堂上的马元义开了腔,他的声音浑厚而低哑,还带着鼻音浓重的乡音,但却不是上党本地的口音:“官长,诸位,今天的事,老汉真是如同梦中一般,官老爷向咱泥腿子求教,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俺今就卖个老脸,先提个建议。”
“老丈请讲。”
那老汉清了清嗓子,说道:“自古以来这种地最重要的是啥?不就是水么?”他微微抬高了些调门:“俺是平安县逃荒来的,听说咱太平道给穷苦人平权分地,就奔来了,赖诸位官长的福,还真分得了三亩地……啊,俺要说的不是这个。”那老汉发现自己偏了题,自觉尴尬,笑着将头低下摇了摇,思忖了片刻后重新开口道:“俺们平安挨着邺县,据老辈说,那邺县早年间缺水缺的厉害,那时候往田里看,地都裂的跟龟背一样,后来啊,出了个圣人呢,那是西门大夫,邺城漳河边现在还有他的祠堂,就是他把漳河水给引到了邺!足足开了十二条渠啊!”他用手竭力的比划着,像是想比划出渠水流淌的样子。“就靠这十二条大渠,硬是把那邺县的旱田都变成了沃土呀!官长!”这老汉话未说完,另一个老汉却仿佛被他感染了,竟也按捺不住的站了起来,用浓厚的上党腔接口道:“对!开渠!咱上党不是也有一条浊漳河吗?咱们也想法子开渠!挖他个十几条渠出来,给田里喂饱活命水!水到了田头,还愁地里不出粮食!”
“好!”又一个老汉站起连比带划道:“现在正是好时候,在河滩水缓处,选好地势,就地取材,先垒起一道石坝,把河水水位抬高。再顺着山势,挖引水沟渠,把水逼进两岸低洼的田地!水一到位,粟苗子就能可劲长!比看老天爷的脸色等雨来,强出何止十倍!”
三个率先发言的老汉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欣赏的神色,这异地而生而长,素未谋面的三个人此时却因为这番志同道合的话而升起了惺惺相惜之情。
“刚才这段记下来了没有?”齐润低声在郭嘉旁边问了一句。
“记着呢。”郭嘉点点头,表情也很兴奋。
“三位老哥说得是水!”这边三位老人刚刚坐下,坐在大堂角落的一位脸庞黝黑的老农里立马接口道:“可水足了,只能保证粮食能活,但要是这地没劲儿,那也不能多打粮食!”
“老丈有何高见?”马元义适时捧哏。
那老汉抹了把胡子站起身来,声音洪亮:“老汉是潞县的,即种粟也种麻。各位老伙计应该都知道,俺们那的‘潞麻’天下闻名,可麻这东西,忒耗地力!一块地若是连着种上两年的麻啊,第三年再种时,那麻肯定瘦成草!这种过麻的地两三年缓不过劲来,要是在这地上种粟米,保管那谷穗子都结得稀稀拉拉的!这就是地力尽了!”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可咱老辈儿传下了法子!种一年麻,第二年就改种豆子——小豆、黑豆都行!豆子根上有天生的肥疙瘩,专养地!等豆子收了,把豆秆豆叶翻进地里沤烂,那地就能缓过劲来了!甭管是再种麻还是种粟,那都没问题。若是嫌豆子长得慢,还有更快的——挖沤麻池!”
“沤麻池?”马元义追问。
“对!”那老汉比划着,“收了麻秆,得泡在池子里沤才能剥下好麻皮。那沤麻的水,又黑又臭!可那池底淤下的黑泥却是顶顶好的肥料!挖出来,撒到种粟米的地里,那劲头,嘿!比上好的粪肥也不差!一亩地撒上几车麻泥,保管粟穗压弯秆!这就叫麻粮轮作,沤池还田!保管地是越种越有劲!”
“麻泥肥田……”齐润暗自点头,这正合乎后世的天然有机肥利用,这不就是人民群众的智慧吗。
席上顿时掀起一番议论的热潮,老农们相互交流着,默默点着头,许多不谙种麻之道的脸上更是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举策沤麻池的老汉刚坐下,又一个老汉站了起来,这老汉面皮焦黄,不同于其他老农,他身上穿的衣服干净整洁,身上分明带着一点书卷气,这老者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悠悠开口:“那沤麻池的泥肥量终归有限。若想广积肥源,老汉倒是知道一物,那就是目宿!”(注:即苜蓿)
“目宿?”众人好奇。
“正是!”那老汉捋了捋颌下须,娓娓言道:“此草乃张骞通西域时带回。长得快,最妙的是,把它种在贫瘠的山坡薄地上,不占好田好水也能疯长、而且牲口爱吃,等它长到齐腰高就割下来,拿来喂牲口产粪肥先不提,就直接把那目宿犁翻到土里沤烂!那肥力也能管两三年!这就叫以草养田!我亲自试过的,沤过目宿的地再种麦,收成能多三成不止!”他强调:“目宿命贱,种一株长一片,而且根子扎得深!能箍住山坡上的土,免得大雨一冲,肥土全进了河沟!”
“种草肥田!妙!”郭嘉连连点头,运笔如飞,挥笔疾书。
“官长!”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对目宿的幻想中时,一个壮实洪亮的声音炸响。这次站起来的却是一个面相敦实的老汉:“几位老哥说的都好!可要养活十万人,光靠现成的地不够!得开荒!咱上党有的是山!只要肯下死力气,在哪山坡上垒起石堰,一层层整平了,就是田!开他个七八千亩不成问题,你说这样一来能多打下多少粮食?”
“开山平田?”这想法极具诱惑,马元义眼中燃起惊喜。郭嘉也停笔注目。
“对!开山平田!”那老汉挥舞胳膊志得意满,引得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这让他更加鼓奋,声音也大了不少:“俺年轻时候就干过,瞒着东家把陡坡垫平成一小块的田来!在那田里种了点粟,能打下俺一家一年的口粮来!”席下立即响起七嘴八舌的附和:“山上开田?”“东家崖那块好像就有人干过,窄是窄点,但真能打粮食……”
‘那不就是梯田吗?’齐润此时也想起了后世那依山而开垦出的如一层层阶梯般的梯田来,阳光一照,金色麦浪如鳞荡漾,可记忆中那是似乎都是南方的水田,北方的干旱山地也可以吗?
就在齐润思虑之时,席间忽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低语。
“你那就是瞎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