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落定(2/2)
老谷主在药圃翻土,她就蹲在旁边,用小铲子帮着扒开碎石雪块;老谷主晒药,她就搬个小凳守在竹匾旁,见有风吹来,赶紧用小石子压住匾角;老谷主在屋里碾药,她就趴在桌边,睁着眼看药杵在石臼里转,看褐色的药末簌簌落在臼底。
建州的春寒还重,她蹲在雪化后的药圃里分拣药材,指尖冻得通红,像挂了串小樱桃,却一声不吭,只把冻僵的手往袖子里塞塞,接着分拣;她认得的字不多,却总捧着崔谷主的旧医书看,书页边角被她翻得发毛,遇到不认得的字,就指着字抬头望崔谷主,小眉头皱了又舒,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星子。
崔谷主看在眼里,有时会捡块炭在地上写字教她,写“当归”,说“这是补血的,女人常用”;写“甘草”,说“这是和事佬,配什么药都能调和”。王子月就趴在地上,用手指跟着画,画得一板一眼,却过目不忘。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崔谷主在石缝里寻一株越冬的草药,刚拨开石块,就见王子月蹲在旁边,指着石缝里那株紫褐色的细茎草,嘴唇动了动。
崔谷主停下动作,看着她。
只见她睫毛颤了颤,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轻得像蚊蚋,却清晰可辨:“细辛……温经。”
话音刚落,传来“啪嗒”一声响——是王氏端着药碗出来,听见这话,碗直接掉在地上,药汁洒了一地。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得不能自已:“我的月月……能说话了……我的女儿能说话了……”
王砚从书房冲出来,站在廊下,望着药圃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红得厉害,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也落了泪。
半年后,崔谷主从怀里掏出枚木牌。那木牌是用老黄杨木刻的,巴掌大,一面刻着株药草,叶脉纹路都清清楚楚,另一面刻着个“月”字——王子月。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神医谷的徒孙了。”崔谷主把木牌递过去,眼里带着笑,“跟着我,好好学本事。”
“王子月”接过木牌,指尖冰凉,木牌被老谷主揣得暖烘烘的,传到她手里,暖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她攥紧木牌,“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抬起头时,眼里含着泪,却笑得亮堂:“师祖。”
这声“师祖”,脆生生的,像初春刚融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