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月下对弈(1/2)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长安城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中,唯有观星台上清风徐来,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那铜铃乃是西域进贡的寒铁所铸,每一枚都镌刻着二十八宿的星图,在月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晕。

\陛下,夜露寒凉。\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阴影处传来,身着绛紫官服的女子手持玉柄宫灯缓步上前。她是中书侍郎苏明远,女帝最信任的文书女官。

沈知白并未回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她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袭月白广袖长衫,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发间一支白玉簪在月光下莹润如水。但即便如此素净打扮,那通身的帝王气度仍让人不敢直视。

\明远,你看这星象。\女帝忽然开口,声音如碎玉投壶,\紫微垣西南有异星突亮,正应了扬州分野。\

苏明远顺着女帝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见一颗赤色星辰明灭不定。她眉头微蹙:\臣昨日收到扬州刺史密报,崔氏又在私下收购盐引,这次竟占了江淮盐课的三成。\

\三成?\女帝轻笑一声,腕间鎏金镯子随动作轻碰,发出清越声响,\朕记得上月还是两成半。\

一阵脚步声从石阶传来,裴砚之广袖轻拂,拾级而上。他今日束发的玉簪簪头镶嵌着一颗能随温度变色的猫眼石,此刻正泛着幽蓝光晕。

\微臣参见陛下。\裴砚之行礼如仪,目光却已落在观星台中央的寒玉棋盘上。

那棋盘在皎洁月光中泛着幽幽冷光,纵横十九道纹路仿佛暗合天地经纬,每一道都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线,在特定角度下会显现出《周髀算经》中的星象图。

\裴卿来得正好。\女帝转身,月光为她侧脸镀上一层银边,\朕正与明远说崔家的事。\

裴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臣已查明,崔氏此次收购盐引,用的是'飞钱'之法。\他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十笔交易,\他们在扬州交钱,凭票据到长安兑付,避开了沿途税卡。\

苏明远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不合规矩!盐引兑付需经户部勘核,他们如何能...\

\因为他们买通了户部度支司。\女帝淡然打断,指尖轻抚棋盘边缘,\从郎中到书吏,共二十七人。明远,明日拟旨,这些人全部流放岭南。\

裴砚之广袖轻拂,一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天元位置。这棋子取南海深处矽藻矿所制,遇冷便绽放莹莹蓝光。棋子落定一刻,棋盘上投射出《禹贡》九州脉络——山脉如龙盘踞,江河似带蜿蜒,各州郡疆界清晰可辨。

更奇妙的是,那些疆界随着棋局变化而流动,仿佛活物般在棋盘上蜿蜒游走。此刻扬州地界正泛着不正常的赤红色。

\陛下请看。\裴砚之指向扬州,\崔氏祖宅地下有三条密道,一条通漕运码头,一条连盐仓,还有一条...\他手指轻移,\竟直达刺史府后院。\

女帝执白,指尖在青玉棋笥中轻轻一挑。那棋笥用整块和田玉雕琢,内壁刻着《水经注》微缩图文。白子落下时带起细微破空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裴卿这三月闭门不出,原是在研读《水经注》。\她唇角微扬,白子落处,棋盘上扬州河道突然改道,冲垮了一座私设码头。

苏明远看得入神,忍不住道:\崔氏掌控漕运百年,树大根深。去年陛下改革盐政,他们表面顺从,暗地里却...\

\明远。\女帝忽然唤她,\取朕的紫檀匣来。\

苏明远疾步离去,不多时捧回一个雕花木匣。女帝开启匣子,取出一叠薄如蝉翼的绢纸。裴砚之接过细看,竟是崔氏族长崔泓与各州刺史的往来密信摹本。

\这...\裴砚之瞳孔微缩,\陛下何时...\

\三年前朕登基那日,就往崔家安插了人手。\女帝又落一子,白棋化作官道向四周蔓延,\崔泓每晚子时必饮安神汤,煎药的小厮是朕的人。\

棋盘上,代表崔氏的黑子突然分裂,一部分竟自动转向白子阵营。裴砚之会意:\陛下是要从内部分化崔家?\

女帝不答,袖中滑出一块火浣布。那布料用昆仑山巅冰蚕丝织就,遇气则燃。她将最后一枚白子烧得通红,白玉棋子渐成琉璃状,内里浮现《韩非子·五蠹》条文,字字如蝌蚪游动。

\盐铁之利,关乎国本。\女帝声音转冷,\崔氏占盐田、控漕运、贿官员,如今更妄想用'飞钱'架空朝廷。裴卿,你说该当如何?\

裴砚之注视棋盘,黑子困守的孤城已显现崔氏祖宅轮廓。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册书卷:\臣请陛下观此。\

苏明远凑近一看,竟是《九章算术》。女帝接过翻看,发现书中夹着数十张盐引,每张背面都写着算题。

\妙啊!\女帝忽然击掌,\盐引兑付需解算题,而解题之法藏在官道里程碑上...\她眼中闪过锐光,\崔家盐商多目不识丁,靠的是祖传路线走私。若必须解算题才能交易...\

裴砚之点头:\臣查过,崔氏盐队中能通《九章》者不足十一。此法一出,如釜底抽薪。\

女帝指尖轻点棋盘,一道无形圣谕在上空凝结成金字:

【圣谕:即日起,盐引兑付需解《九章算术》漕运题。解题之法刻于新铸里程碑上,凡商队过往,需以算筹验之。九章题目每月朔望更新,答案藏于州郡河道走势之中】

苏明远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岂不是要让盐商都成算学大家?\

\不错。\女帝轻笑,\朕还要开算科取士,选拔寒门学子入盐铁司。裴卿,你觉得崔家能培养出几个通晓《九章》的掌柜?\

棋盘突然震动,扬州位置升起一团黑雾。裴砚之皱眉:\不好,崔家已察觉有异。\

果然,黑雾中显现数十匹快马正星夜奔驰,方向直指长安。

\是崔家死士。\裴砚之迅速取出三枚黑子按在棋盘要冲,\他们必是收到户部变故的消息。\

女帝却不慌不忙,从发间取下玉簪轻划。簪过处,棋盘上浮现出长安城防图,各处城门、望楼纤毫毕现。

\明远,传羽林卫将军即刻进宫。\女帝语速平稳,\裴卿,你亲自去会会这些客人。\

裴砚之领命欲走,忽又转身:\陛下,若擒获崔家人...\

\不必带回。\女帝指尖轻叩棋盘,一枚白子将黑骑尽数吞没,\就地处置,尸体挂在官道旁的新里程碑上。\她抬眼,眸中寒意彻骨,\让天下人看看,违逆朕的盐政是什么下场。\

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时,棋盘上的微型世界开始流动。盐商马车在官道艰难前行,每到一处里程碑就要停下演算。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官府税吏正沿着算题揭示的路线,悄然逼近崔氏私盐仓库。

女帝起身,衣袖翻飞间露出腕间金镯,那上面细细密密刻着天下水系图。她望向远方渐亮的天色,轻声道:\裴卿,你说崔泓此刻在做何感想?\

裴砚之凝视棋盘上正在瓦解的崔氏宅院:\想必正对着《九章算术》抓耳挠腮。\

观星台上响起清越笑声。女帝将竹简抛给苏明远:\拟旨,朕要开算科取士,题目就用...裴卿新编的《盐政九章》。\

苏明远躬身记录,忽然想到什么:\陛下,若崔家狗急跳墙,煽动盐工生事...\

\朕已命人在淮北三十六个盐场开设学堂,免费教授《九章》。\女帝从棋笥取出一枚白子抛向空中,棋子化作一只白鸽飞向远方,\盐工解一题,赏钱十文。你说,他们是跟着崔家闹事,还是跟着朕...解题赚钱?\

裴砚之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晨光中,铜铃停止了声响。女帝袖中落下一卷竹简,裴砚之拾起发现背面用朱砂画着漕运图,所有关键节点都标注着《九章算术》题目编号。

两人相视一笑,昨夜对弈,不过是一场更大棋局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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