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月下对弈(2/2)

光初现时,棋盘上的黑雾已凝聚成狰狞兽形,在扬州分野张牙舞爪。裴砚之指尖轻点,三枚黑子落入雾中,却如泥牛入海,转瞬被吞噬殆尽。

\报——\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观星台的静谧。一名玄甲侍卫单膝跪地,铠甲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禀陛下,潼关急报!子时三刻有三十余骑闯关,手持度支司勘合,守将察觉有异时已突破防线!\

苏明远手中宫灯\啪\地落地,灯罩裂开一道细缝。女帝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将一枚白子递给裴砚之:\裴卿,你看这棋子。\

裴砚之接过细看,白玉棋子在晨光中竟显出丝丝血纹。他猛然抬头:\是血玉?!\

\崔家三房崔泓最宠的庶子,上月输给朕的。\女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孩子棋艺不精,赌品倒佳,剁手指时一声不吭。\

苏明远脸色煞白。裴砚之摩挲着棋子上的血纹,忽然笑了:\难怪崔泓如此急切。陛下这步棋,早在三个月前就落子了。\

棋盘上的黑雾突然翻涌,显现出官道景象。三十余骑黑衣死士正在峡谷间疾驰,为首者手持一面玄色令旗,旗上绣着金色\崔\字。

\是崔家影卫!\苏明远失声惊呼,\传闻他们个个能夜行八百里,杀人于无形!\

女帝广袖一展,五枚白子如流星坠入棋盘。棋子落处,官道两侧山崖上立刻浮现出微型弓弩手阵列。

\羽林卫左将军此刻应在蓝田大营。\女帝语声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裴卿持朕的龙鳞符去,他知道该怎么做。\

裴砚之刚要接令,苏明远突然上前一步:\陛下!崔家影卫凶名在外,裴大人孤身前往是否......\

\苏大人多虑了。\裴砚之从怀中取出一支青铜令箭,箭身刻满细密符文,\上月陛下赐我的'雷火令',还没机会试试威力。\

女帝忽然起身,腰间蹀躞带上的银饰叮咚作响。她走到栏杆边眺望远方,晨风吹起她未束的长发,在身后如旗帜般飘扬。

\崔家百年根基,靠的是三样东西。\她竖起三根手指,每说一句便屈下一指,\盐田、漕运、《崔氏商经》。\最后一指屈下时,她转身直视裴砚之,\朕要你在七日内,让这三样东西变成笑话。\

裴砚之深深一揖:\臣请陛下明示。\

女帝走回棋盘前,指尖划过扬州地界。令人惊异的是,她手指过处,竟有细小的金色文字从棋盘纹路中浮出,组成《盐铁论》的片段。

\第一,朕已命将作监铸造新式盐引,每张背面都刻有《九章》算题。\她手指轻点,棋盘上立刻显现出新盐引的虚影,\题目答案藏在官道里程碑的纹饰中,需用特制算筹才能解读。\

苏明远急忙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二,开算科取士。\女帝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抛给裴砚之,\题目就用你编的《盐政九章》,中试者直接派往各州盐铁司。\

裴砚之展开绢帛,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算题,每道题都与盐务息息相关。最精妙的是,解题过程会自然暴露出常见的走私手法。

\第三......\女帝突然停下,望向宫墙方向。众人随她视线看去,发现东南角楼上升起一道青烟。

裴砚之脸色骤变:\是崔家的联络信号!宫中有内应!\

女帝却笑了。她慢条斯理地从发间取下一支金簪,轻轻一折,簪头竟然打开,露出里面一粒朱红色药丸。

\明远,去把角楼当值的侍卫全部拿下。\她将药丸递给苏明远,\给他们每人服半粒,朕倒要看看,是谁在吃里扒外。\

苏明远双手接过药丸时,指尖微微发抖。裴砚之注意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转瞬即逝。

\陛下。\裴砚之突然单膝跪地,\臣请即刻出发。崔家影卫距长安已不足百里,若被他们混入城中......\

女帝伸手虚扶:\去吧。记住,朕要至少一个活口。\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最好是那个举令旗的。\

裴砚之领命离去后,观星台上只剩女帝与苏明远二人。晨光渐强,棋盘上的投影开始变得模糊。女帝忽然问道:\明远,你觉得裴卿这人如何?\

苏明远正在收拾笔墨,闻言手腕一颤,一滴墨汁溅在袖口:\裴大人...忠心耿耿,才智过人。\

\是吗?\女帝轻笑,\那你可知他腰间那块青玉坠子,是崔家二小姐所赠?\

苏明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诧。女帝却已转身望向远方,声音飘忽如烟:\三年前朕登基大典上,崔二小姐故意将酒洒在他袍服上,赔罪时塞了这枚坠子。\

棋盘突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扬州地界裂开一道细缝。女帝俯身查看,只见裂缝中渗出黑色液体,在棋盘上蜿蜒成\巳时\二字。

\有意思。\女帝直起身,\崔家的反击比朕预计的早了半日。\她转向苏明远,\传旨,今日午时关闭所有城门,命金吾卫巡查各坊,凡携带算筹者一律拿下。\

苏明远迟疑道:\陛下,突然戒严恐引百姓恐慌......\

\就是要他们恐慌。\女帝从棋笥中取出一把白子,任由它们从指间滑落,在棋盘上敲出清脆声响,\水浑了,才好摸鱼。\

此时,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女帝半边脸上。明暗交错间,她眸中似有金芒闪过:\明远,你知道为何朕非要动崔家不可?\

苏明远摇头。女帝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扔给她:\看看背面。\

铜钱背面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崔\字,位置恰在\开元通宝\的\宝\字下方。

\这......\苏明远倒吸一口冷气。

\崔家私铸钱币已非一日。\女帝声音冷得像冰,\盐铁之利他们占着,如今连铸币权都敢染指。\她突然将棋盘上的黑子全部扫落,\朕倒要看看,是他们崔家的算盘精,还是朕的《九章算术》妙!\

宫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女帝走到栏杆边,只见一队玄甲骑兵正冲出城门,当先一人白衣胜雪,正是裴砚之。他似乎心有所感,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正好与观星台上的女帝四目相对。

女帝举起右手,做了个奇特的手势。裴砚之在马上微微颔首,随即扬鞭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陛下,那手势是......\苏明远小心翼翼地问。

女帝收回目光:\是朕与裴卿的暗号。\她忽然转身,长袖带起一阵清风,\走,去紫宸殿。今日早朝,朕要给百官一个惊喜。\

棋盘上的黑雾突然剧烈翻腾,隐约可见裴砚之一行已与崔家死士在官道相遇。白子化作的弓弩手万箭齐发,黑雾中传来无声的惨叫。

女帝最后看了一眼棋盘,轻声道:\记住,明远。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明远思索片刻:\是...算无遗策?\

\不。\女帝拾起一枚染血的白子,\是让对手以为,你只会下明棋。\

她指尖轻弹,棋子落入棋笥,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观星台下,晨钟响起,新的一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