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水乡入府,箭垛初识(2/2)

“正是。”李长生点头,“说来也怪,这些失踪之人,最后被确认的行踪,或明或暗,都指向城西的报国寺。那寺香火鼎盛,方丈玄慈大师更是德高望重,乐善好施,在嘉禾一地声望极隆…李某,李某实难相信玄慈大师会与此等事有牵连。可这线索…”他痛苦地抓着头发,“李某无能,实在理不清头绪啊!”

“佛祖收人?”我放下茶杯,杯底在木桌上磕出清脆一响,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点痞气和洞察的弧度,“府尹大人,这话您自己信吗?我在姑苏城见识过披着人皮的‘佛爷’,那胃口,可比真佛祖大多了!吃人都不吐骨头的。” 我意有所指,脑子里闪过姑苏二楼主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还有那浸透了鲜血的密室。这世上的脏东西,最喜欢往“清净地”里钻。

李长生被我噎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他毕竟是一府之尊,被我这样当面尖锐地质疑,面上有些挂不住。

冷月没理会我的刻薄,她拿起一份卷宗,手指快速翻动,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上面潦草的字迹:“失踪者皆为富商,外地客,最后线索指向报国寺…” 她抬头,看向李长生,语气沉稳,“府尹大人,事出反常必有妖。佛门圣地与离奇失踪相连,本身便是最大的疑点。玄慈大师清名在外,正因如此,才更需查个水落石出,还佛门清净,也安百姓之心。此案,我们接了。”

“接归接,”我懒洋洋地插话,身体微微后靠,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肋下的麻痒感似乎更明显了些,“冷大捕头高风亮节,沈某人自然佩服。不过这趟差事,凶险难料,我这伤么…也需些时日将养。” 我点到即止,没再提钱字,但意思已经明了。换个方式讨价,也算进步?

“沈砚!”冷月这次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怒意了,她霍然转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燃着两簇小火苗,直直刺向我,“府尹大人清廉不易,府库艰难,你岂能…”

“诶,冷大捕头此言差矣!”我立刻截断她的话头,身体微微前倾,迎上她喷火的目光,脸上还是那副惫懒的表情,眼神却沉静下来,带着点玩味和不易察觉的认真,“我沈砚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个‘信’字。府尹大人要我们出力,自然也得让我们心里有底。清官难做,这我懂。可偌大一个嘉禾府,连年风调雨顺,商路也算通畅,税赋就算不加,正常入库总该有些结余吧?”我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瞟向李长生,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钱…都去哪儿了?您这官袍上的补丁,还有这分舵的破落样子…总不会全被城隍爷‘借’了去?还是说,被哪位‘佛祖’给‘化’了缘?” 我把“借”和“化缘”咬得极重,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城西报国寺的方向。这次的问题,少了市侩,多了对背后猫腻的直指核心。

李长生被我这一番话问得面色由白转红,额头青筋微微跳动。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肩膀彻底垮了下去,整个人显得更加苍老无力。“沈壮士…目光如炬。府库账目,明面上是分毫未少,可…可实到之数,十不存五。其中曲折…李某位在府尹,却也查无可查,动辄掣肘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深沉的愤懑,那是一种被庞大无形的蛀虫系统啃噬殆尽的绝望。

厅堂里一时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市井隐约的嘈杂,更衬得这破败分舵里的寂静沉重。

冷月眼中的怒意慢慢平息下去,她看着李长生佝偻的背影和那身刺眼的补丁官袍,又冷冷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看你干的好事!但她终究没再斥责我,只是对李长生道:“府尹大人不必忧心,查案乃我六扇门职责。至于其他…待水落石出之时,自有公论。当务之急,是寻一僻静处,容我等安顿,梳理案情。”

李长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有劳冷捕头!有劳沈壮士!后院有几间精舍,还算清净,李某这就让人带二位过去歇息养伤!”

分舵后院的精舍果然“清净”,清净得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两张吱呀作响的椅子。空气里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旧木头味。带路的衙役刚走,我就把自己重重摔在那张硬板床上,肋下的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得一阵锐痛,闷哼出声。

“自作自受。”冷月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她正站在窗边,打量着外面同样破败的小院。夕阳的余晖给她挺直的侧影镀上一层暖金色,却丝毫融化不了她周身的寒气。

我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侧躺着,尽量减少伤口压迫。“嘶…冷大捕头,心肠忒硬了点吧?我这可是为了替府尹大人省心,提前把‘难处’摆明了。省得到时候捉襟见肘,误了正事。” 我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襟下摆。包扎的布条已经渗出了点点深色,混杂着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指尖触碰到伤处边缘,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麻痒感又来了,比之前更清晰,像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肉下兴奋地蠕动、穿梭。我强忍着没露出异样。这该死的共生…

“强词夺理。”冷月没回头,声音透过暮色传来,“李府尹清廉不易,统辖数县,担子沉重,岂容你如此…如此刻薄?查清此案,擒拿真凶,还嘉禾安宁,便是对府尹大人最好的回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一时之利重要。”

“比如?”我懒洋洋地问,手指隔着布条,感受着那底下诡异的“生机勃勃”。这蛊母…还真是个不知疲倦的工匠。

“公道。人心。”冷月吐出两个词,斩钉截铁。她终于转过身,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那双眸子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幽锐利,直直看向我,“还有那些莫名失踪、生死不知的人。他们的公道,谁来还?”

我迎着她的目光,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个玩世不恭的笑,却有点僵。她那眼神太干净,太坚定,像块未经雕琢的寒冰,反而照得人心底某些角落的阴暗无处遁形。我移开视线,打了个哈哈:“行行行,冷大捕头心系苍生,义薄云天。我沈砚嘛…俗人一个。不过嘛…” 我话锋一转,带着点惫懒的调笑,但刻意收敛了轻浮,“看在李府尹那身补丁官袍的份上,看在冷大捕头你…嗯,这么心善的份上,这趟活儿,我勉为其难,少点牢骚便是。”

“哼!”冷月似乎被我这半是妥协半是调侃的话气到了,冷哼一声,不再理我,转身走到另一张椅子旁坐下,闭目养神。只是那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又按了按左肩。

精舍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暮色吞噬,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肋下那片皮肉深处,那非人的、细微却持续的麻痒感,像黑暗中无声的潮汐,一波波涌来,提醒着我这副躯壳里隐藏的怪物,和那甩不脱的前朝孽债。我盯着昏暗房梁上的一处蛛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床板边缘。

这嘉禾府城,这古怪的双洞箭垛,这穷得叮当响却忧心忡忡的李府尹,还有那笼罩在“佛祖”阴影下的离奇失踪案…水面之下,怕是早搅成了浑不见底的泥潭。冷月这女人,一头扎进去,能囫囵个儿出来么?至于我…我摸了摸怀里干瘪的钱袋。这趟浑水,捞点公道…或许,也不是不行?

夜枭在远处不知名的树梢上叫了一声,凄厉短促,划破水乡粘稠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