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水乡入府,箭垛初识(1/2)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沉闷的咯噔声,每一次颠簸都精准地敲在我右肋那道新开的“窗户”上。姑苏城那场烂账留下的纪念品,这会儿正隔着粗糙包扎的布条,向每一根神经宣告它的存在。空气又湿又重,饱吸了河道里蒸腾上来的水汽,黏腻腻地糊在皮肤上,呼吸都像在吞一块湿透的棉絮。这见鬼的江南六月天。
我斜倚在硬邦邦的车厢壁上,试图找个不拉扯伤口的姿势,最终失败。目光扫过对面那个煞风景的女人——冷月。一身六扇门标志性的玄色劲装,硬得像铁板,衬得她本就挺直的脊梁更像插进车板里的一杆标枪。她侧着脸,视线牢牢钉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市井景象上:摇橹而过的乌篷船,石桥下叫卖莲蓬的老妪,蹲在河边石阶上捶打衣物的妇人,追逐嬉闹的孩童…那些琐碎到不值一提的烟火气。
“啧,”我忍不住咂了下嘴,喉咙里残留着姑苏那场混战带出的铁锈腥气,还有这水乡无处不在的、带着青苔和水草腐烂味道的空气。“这鬼地方,连风都带着股霉烂味儿。吸一口,肺管子都跟着发霉。”
冷月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外面那些“安居乐业”上拔出来,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一块路边硌脚的石头没两样。“总比姑苏城里吃人的楼子强。” 声音也像结了层薄冰,没什么起伏。
“强?”我嗤笑一声,不小心牵动了肋下的伤,一股尖锐的疼直冲脑门,激得我倒吸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咳…强在哪儿?强在能把老子伤口捂发霉,省了买棺材板儿的钱?” 我故意说得粗鄙,指尖下意识隔着衣物按了按伤处。那底下,皮肉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小虫子正疯狂地啃噬、编织。蛊母又在干活了。这感觉,每次经历都让人头皮发麻。
冷月没接我这茬,她的注意力被前方吸引了。“到了。”
嘉禾府城,像块被随意丢在绿色水网里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补丁,撞入眼帘。规模尚可,毕竟是下辖五县两区的府治所在,比寻常县城开阔些,但远谈不上雄阔。城墙低矮,砖石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知道是历代修修补补的成果,谈不上巍峨,倒显出一种被岁月压弯了腰的疲惫。唯一扎眼的,是城垛上那排怪模怪样的玩意儿——上下两排孔洞,上孔略大些,下孔细密紧凑,像一排豁了牙又被硬生生凿出小洞的嘴。
“那是什么玩意儿?”我抬抬下巴,指着那古怪的箭垛,“前任府尊大人吃撑了凿着玩的?看着就晦气。”
“双洞箭垛,”冷月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城防,“上孔射远,压制敌军后队;下孔密集,专克攀城死士。因地制宜的守城法。”她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算是认同?“城墙虽旧,但打理得干净,河道也通畅。府城气象,还算井然。看来这位李府尹,治民是用了心的。”
用心?我扯了扯嘴角。这世道,用心值几个铜板?能当金疮药用,还是能填饱饿瘪的肚皮?马车穿过低矮的城门洞,光线一暗复又一明。城内的景象印证了冷月的话。街巷比县城宽阔些,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水道如叶脉般在民居商铺间蜿蜒穿行,石桥也更为规整大气,不时有满载货物的乌篷船吱呀摇过。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炊烟,还有淡淡的米酒、酱菜和某种水乡特有的、带着鱼腥气的市井活力。行人神色虽也劳碌,却少见姑苏城那种被无形大手扼住喉咙的惊惶麻木。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安宁。
“哼,”我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一个蹲在街角捏面人的老头,旁边围着几个流口水的小崽子,“太平日子?不过是刀子还没砍到脖子上罢了。” 这话像是说给冷月听,又像是说给我自己。
马车在一处同样“朴素”得令人心酸的衙门前停下。门楣上“六扇门嘉禾分舵”的牌子,漆皮剥落得厉害,字迹都模糊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块深色补丁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早已带着两个同样一脸菜色的衙役在门前等候。此人虽面有风霜,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府尊的气度。
“六扇门冷捕头,沈壮士!李某长生,恭候多时!一路辛苦!” 李长生疾步上前,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拱手行礼。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眼窝略深,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被案牍劳形生生熬出来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枯井里顽强燃着的两簇小火苗。
“李府尹客气。”冷月利落地跳下马车,抱拳还礼,动作牵动肩膀,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只有我知道,她肩窝里那该死的寒毒,还有那支靠血温养着的玉簪,从来就没消停过。
我则慢吞吞地蹭下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那该死的伤口再给我来个“惊喜”。“李府尹,”我挤出个惯常的、带着点惫懒和审视意味的笑容,目光在他那身行头上溜了一圈,“您这身官袍…倒真是别具一格。这补丁,颇有‘君子固穷’的古风。嘉禾府的‘清简’气象,扑面而来,扑面而来!” 我故意拖长了调子,用词比之前文雅了些,但那点揶揄的意味还在。
李长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无奈和一丝窘迫。他搓了搓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墨迹。“让沈壮士见笑了。实不相瞒,朝廷拨下的城防修缮款项,层层过手,到我嘉禾府衙,也就剩下点汤汤水水…偌大一个府城,下辖五县两区,处处要钱,连给府衙属员置办几身像样的公服都捉襟见肘,更遑论增筑高墙深垒了。这双洞箭垛,还是前任遗泽,李某…李某汗颜,愧对治下百姓啊。”他深深叹了口气,那疲惫感几乎要凝成实质滴落下来。
“汗颜?”冷月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瞬间把我那点嘲弄的调子压了下去。她目光清亮,直视着李长生,“府尹大人过谦了。为官一府,统辖数县,不刮地皮,不加赋税,治下百姓尚能安居,水道畅通,城防虽旧却整肃。这份‘汗颜’,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本事。”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看,是朝廷某些硕鼠,愧对府尹大人才是!”她引用了《诗经·魏风·硕鼠》的典故,点得恰到好处。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仗义执言”噎了一下,那句“清官难为”的调侃生生卡在喉咙里。李长生更是愣住了,他看着冷月,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先是错愕,随即迅速泛起一层复杂的水光,有感激,有委屈,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士为知己者死”的震动。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更郑重地拱了拱手:“冷捕头谬赞,李某…李某惶恐。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二位里面请,里面请!”
进了分舵,那股子“清简”味就更浓了。院子不大,几间瓦房也旧,但胜在干净整齐。角落里堆着些生了锈的旧兵器,几个捕快正在擦洗,看到我们进来,好奇地张望,眼神里透着朴实的敬畏。
李长生引我们到一间还算宽敞的厅堂,奉上两杯粗茶。茶水寡淡,带着股陈年茶末的味道。他搓着手,脸上的忧色浓得化不开:“二位一路劳顿,本当让二位好生歇息。只是…只是嘉禾府近来颇不太平,李某心中实在难安,这才厚颜…厚颜想请二位援手。”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几份卷宗,纸张都有些卷边发黄了。
“哦?”我端起那杯劣茶,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不太平?说来听听。” 这一次,我没提钱。只是那语气里的惫懒和审视,依旧没变。市侩的皮,得慢慢剥。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砚!”冷月还是习惯性地低喝一声,警告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冰锥子似的。她转向李长生,语气放缓但依旧利落:“府尹大人请讲,分内之事,我等责无旁贷。”
李长生感激地看了冷月一眼,又有些尴尬地避开我的目光,苦着脸道:“是…是失踪案。近两月来,府城并所辖之地,已有六起!皆是外地来嘉禾的行商旅人,身家不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凭空就消失了!衙门人手有限,查访多日,毫无头绪。百姓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更可虑者…”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恐惧,“有传言,说是…是报国寺的佛祖…收了他们去…”
“报国寺?”冷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地名,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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