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紫檀堂前·锋芒露(2/2)

他闭上了眼睛。那一瞬,这位权倾天下、令江湖宵小闻风丧胆的六扇门总指挥使,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像是一道尘封多年、早已结痂的伤疤,被猛然撕开,鲜血淋漓。

“赵……天……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碎、咀嚼、吞下,“果然是他……果然……”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他是我的师兄。”雷震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越岁月长河的追忆与痛悔,“三十年前,我们一起入门,一起受训,一起办案。他是那一代最耀眼的天才——二十三岁独破‘江南飞贼连环案’,二十五岁孤身入苗疆擒拿‘毒蛊婆婆’,二十八岁已是六扇门最年轻的‘铁面神捕’。”

他缓缓走回公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案角,手指深深抠进坚硬的紫檀木纹里。

“他嫉恶如仇,刚直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雷震的视线望向虚空,仿佛在看一段早已泛黄的记忆,“但也正因为这性子……他得罪了太多人。朝中的、地方的、江湖的……手眼通天之辈,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

沈砚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那年,他查到了一桩案子。”雷震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惊醒什么沉睡的噩梦,“牵扯到……某位亲王。证据确凿,他却被人设局陷害,反成了‘诬告宗亲、意图不轨’的罪人。先帝震怒,要将他下诏狱,凌迟处死。”

堂内只剩下雷震沉重的呼吸声。

“那时,我已接任总指挥使。”他转过头,看向沈砚,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我拼尽全力,以毕生功勋和项上人头作保,才求得先帝开恩——免死,但革去一切职务,永不录用,流放青州。”

青州。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让他去青州,本是想让他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在边远州府隐姓埋名,平安度日。”雷震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以为……那是保全他的唯一方法。”

他忽然一拳砸在紫檀案角!

“轰”一声巨响,实木崩裂,木屑飞溅。他的拳面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可我错了!”雷震嘶吼起来,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悔恨与暴怒,“他在青州……他在青州没有隐姓埋名!他投了无梦楼!他成了无梦楼的‘三尊者’之一!三年前姑苏血案,一夜之间十七户人家、八十三口人,男女老幼,尽数屠戮!满城血海,尸横遍地——就是他做的!”

他死死瞪着沈砚,眼中血泪几乎要迸出:“昔日的‘铁面神捕’,六扇门最耀眼的新星……竟成了嗜血的魔头!沈砚,你告诉我——为什么?!”

最后三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大堂里隆隆回荡。

沈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但若细看,能看到他额角微微凸起的青筋,能看到他颈侧脉搏在急促跳动,能看到他握紧的拳,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细微的血丝。

师父。

那个记忆中面容模糊、脾气古怪、总是醉醺醺拎着酒葫芦、却会在他练功偷懒时用藤条狠狠抽他的老头。

那个在姑苏雨夜里,一身血衣,站在尸山血海中,回头对他露出一个诡异微笑的老头。

那个最后消失在冲天火光里,再也没出现的老头。

原来……他曾经是“铁面神捕”。

原来……他去了青州。

原来……姑苏血案……

沈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仿佛又涌起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和火焰的焦臭。

“我不知道。”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师父从未提过他的过去。他教我武功,教我认字,教我喝酒……然后有一天,他走了。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姑苏血案的通缉令。”

雷震盯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穿他的灵魂。

许久,雷震缓缓坐下。

他抽出帕子,慢慢擦拭着手上的血,动作机械而僵硬。擦干净后,他将染血的帕子扔在案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威严冷硬的总指挥使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痛楚依旧挥之不去。

“观你行事,虽有油滑市井气,然心存底线,是块好料子。”雷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沉重,“嘉禾一案,你本可独善其身,却选择卷入,甚至不惜性命追查到底。这性子……倒有几分像他当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师兄的路,走歪了。沈砚,你……莫要重蹈他的覆辙。”

这沉重的告诫,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砚心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是承诺,不是保证——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在雷震眼中,这已足够。

“好。”雷震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公文,推到案前,“嘉禾一案,你二人居功至伟。本座已上奏朝廷,为你二人请功。擢冷月为青州分舵指挥使,总领青州刑捕事务。擢你为青州分舵副指挥使,协理办案。”

沈砚倏然抬头。

青州?

“青州分舵前任指挥使三月前暴病身亡,位置一直空缺。”雷震看着他,目光深沉,“那里民风彪悍,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加之邻近边关,鱼龙混杂,刑案频发,一直是朝廷心病。你二人前去,名为历练升迁,实为……”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

“观察。”

沈砚的心脏,重重一跳。

“观察我?”他问。

“观察你。”雷震坦然承认,“也观察青州。我要知道,赵天雄当年在青州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性情大变,堕入魔道。我也要知道,你沈砚——他的徒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扛得起这副担子,会不会……走上和他一样的路。”

这不是升迁。

这是流放,是考验,是一步险棋。

沈砚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接过那份公文。

纸张厚重,印泥鲜红,字迹工整。从此,他便是六扇门青州分舵的副指挥使,从一介白身,正式踏入这权力与血腥交织的漩涡。

“卑职,领命。”他抱拳,躬身。

雷震点了点头,挥挥手:“下去吧。三日后启程。所需人手、文书、印信,自有人为你备妥。”

沈砚转身,走向堂门。

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出时,雷震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低沉而肃杀:

“沈砚。”

沈砚停步,未回头。

“青州那地方……水很深。”雷震缓缓道,“若是查到什么不该查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记住——先保住性命。活着,才有将来。”

沈砚背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沉重的堂门。

天光倾泻而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冷月就站在门外廊下,一身玄衣,背对着他,仰头望着庭院里那棵已落叶大半的古槐。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惊疑与戒备,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她看着沈砚,看着他那身被撕裂的官服,看着他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凝重,轻轻开口:

“没事?”

沈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却发现肌肉有些僵硬。

“能有什么事。”他走下台阶,与她并肩而立,“升官发财,好事。”

冷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许久,她移开目光,望向庭院深处。

“三日后启程去青州。”她淡淡道,“路上,说说你师父的事。”

沈砚侧过头,看着她清冷的侧脸。

“好。”他说。

秋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枯叶,簌簌作响。远处传来衙役换班的梆子声,沉闷而规律,一下,又一下。

新的棋局,已在无声中摆开。

而他们,皆是局中子。

(第一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