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紫檀堂前·锋芒露(1/2)
六扇门总舵深处,紫檀木的森严气息如实质般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
时值深秋,晨光透过高窗上细密的菱格,被切割成一道道苍白的光柱,斜斜打在深青色的水磨石地上。光影中浮尘缓慢游动,像是被这衙门里特有的肃杀与权力凝滞了时间。大堂两侧,十二根合抱粗的紫漆木柱沉默矗立,柱身雕刻着狴犴狰狞的纹样,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扑下来噬人。
沈砚站在堂下,微微垂着眼睑。
他身上穿着簇新的玄青色副指挥使官服,银线绣的狴犴纹在侧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腰束革带,左侧悬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窄刃长刀“墨刃”,刀柄缠着的深色布条已有些磨损,是他手指常年摩挲的痕迹。他站得笔直,肩背线条在官服下显得挺拔而内敛,但若细看,那姿态里仍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属于市井的松散底色——像是刻意收拢了爪牙的豹子,看似驯服,肌肉却随时准备着爆发。
在他左侧半步,冷月肃然而立。
她也是一身玄色官服,剪裁极为合体,勾勒出清瘦却隐含力量的线条。乌发全部束进黑色纱冠中,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脸在堂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白皙,几乎透出冷玉的质感。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正视前方,目光清冷如深潭寒水,不起涟漪。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层极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
堂上,紫檀木公案后,总指挥使雷震端坐着。
他年约五旬,面容方正,肤色黝黑如铁,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髯,已见斑白。深紫色的官袍衬得他肩宽背厚,如山如岳,只是坐在那里,一股沉甸甸的威压便弥漫开来。他的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此刻正轻轻敲打着案上一卷刚合起的奏章——那是嘉禾一案的结案陈词。
堂内除了他们三人,两侧还肃立着八名黑衣佩刀的亲卫,如泥塑木雕,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寂静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
终于,雷震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扫下来。那目光先落在冷月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沉声道:“嘉禾一案,牵扯漕运、盐政乃至地方豪绅,案情错综,盘根错节。你能在三月内抽丝剥茧,擒获真凶,肃清盐道,确是大功。”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在空旷的大堂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冷月抱拳,微微躬身:“卑职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此案能破,亦是同僚协力、朝廷威仪所致。”
“不必过谦。”雷震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沈砚。
那一瞬,沈砚感觉到那道目光变得有些不同——更锐利,更审视,像是在掂量一件刚刚展现出意料之外价值的兵器。
“沈砚。”雷震念出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你本是姑苏一介白身,因缘际会卷入此案。据卷宗所载,你于追查中屡献奇策,更在最后围捕时独战‘鬼面’三凶,身中七刀而不退,生擒首恶。”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这份胆识,这份狠劲,倒让本座想起一个人。”
沈砚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道:“大人过誉。卑职当时只是情势所迫,求生而已。”
“求生?”雷震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能在‘鬼面’三凶联手之下求生,还能反杀一人、生擒一人,这可不是寻常的‘求生’。”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沈砚,“你的武功路数,卷宗里记载含糊。本座好奇——你师承何人?”
来了。
沈砚早有预料。嘉禾一案他出手多次,尤其是最后那场血战,不少招式根本掩饰不住。六扇门总舵若是连这点都查不出来,也不必统御天下刑捕了。
但他没想到,雷震会在这封赏之时,当着冷月与亲卫的面,如此直接地问出来。
“卑职的功夫……”沈砚斟酌着词句,“是幼时偶遇一游方道士所学,杂而不精,野路子罢了。那道长未曾留名,只教了三年便云游而去。”
“哦?游方道士?”雷震的手指在案上缓慢敲击,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什么样的道士,会教‘缠丝劲’?又会教‘回龙卸甲’?”
最后四个字吐出时,堂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冷月倏然转头看向沈砚,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诧——她显然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两侧的亲卫虽然依旧肃立,但沈砚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齐齐停滞了半拍。
沈砚的背脊微微绷紧,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大人……卑职不知什么‘缠丝劲’、‘回龙卸甲’。那道长只说是些强身健体、防身保命的粗浅把式……”
“粗浅把式?”雷震打断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讽刺的意味,在大堂里隆隆回荡。笑罢,他猛地收声,脸上所有表情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肃杀。
“沈砚。”他缓缓站起。
深紫官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苍白的光柱里泛起幽暗的光泽。他身材高大,站起来时几乎要碰到公案上方的横梁阴影。他就那样站着,俯视着堂下的沈砚,一字一句道:
“在本座面前装糊涂,你还嫩了点。”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雷震右手毫无征兆地一挥——不是对着沈砚,而是重重拍在紫檀公案的左角!
“砰”一声闷响,实木震颤。案角那方用作镇纸的紫铜兽钮,足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重逾十斤,竟被这一掌之力震得激射而出,如炮弹般撕裂空气,直扑沈砚胸口!
这一下毫无预兆,快如闪电,且力道刚猛无比。铜兽破空的呼啸声尖锐刺耳,眨眼已到胸前三尺!
“大人!”冷月失声喝道,下意识要抢步上前。
但沈砚比她更快。
几乎在雷震手掌拍下的瞬间,沈砚全身的肌肉已经本能地收缩、绷紧——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铜兽袭来的轨迹、速度、力道,在他眼中仿佛骤然变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不能硬接。接不住。
不能躲。身后是冷月,左右是亲卫,躲则波及他人。
电光石火间,沈砚腰腹猛地下沉,双足脚跟不动,脚尖却如鬼魅般向两侧滑开半步——一个极其古怪却又流畅自然的步法,让他的身体在方寸之间侧转了半尺。同时,他右臂探出,五指成爪,不抓铜兽主体,却精准无比地扣向铜兽底部那处因铸造形成的微小凹陷。
指尖触及铜身的刹那,一股柔韧阴沉的劲力自他指腕透出——那不是刚猛的撞击力,而像是无数根无形丝线瞬间缠绕而上,一层层包裹、缓冲、渗透。铜兽狂暴的冲势在这“缠丝劲”的缠绕下诡异地一滞。
紧接着,沈砚手腕连划三个微小而精妙的圆弧——一缠、一引、一卸。
“回龙卸甲”!
第一个圆弧,铜兽的冲力被引偏三分;第二个圆弧,剩余的力道被卸往身侧;第三个圆弧,那十斤重的紫铜兽钮竟如轻飘飘的棉絮般,擦着他玄青官服的肋侧滑过,“嗤啦”一声撕裂了外层锦缎,却未伤及皮肉半分。
铜兽余势未消,继续向后飞射,“咚”一声闷响,深深嵌入沈砚身后三步外的一根廊柱。
木屑如雨炸开,簌簌落下。
堂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根廊柱——紫铜兽钮完全没入木质,只留兽钮顶部在外,周围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尺余。可以想象,若是这一下打在人体上,必是筋骨俱碎、胸口洞穿的下场。
冷月的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发白。她看着沈砚,又看向雷震,眼中满是惊疑与戒备。
两侧的亲卫终于有了反应,右手齐刷刷按上刀柄,目光锐利如刀,锁定沈砚。
而雷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砚的右手腕——刚才那精妙一扣、三圈圆弧的起点。那张黝黑威严的脸上,此刻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近乎空白的凝固。但那空白之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涌,在翻滚,在咆哮。
震惊、狂喜、痛楚、追忆、愤怒……无数种情绪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交织、碰撞,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复杂。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雷震缓缓抬起手,挥了挥。
“所有人,退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粗粝的砂纸在摩擦,“冷月,你也先出去。在偏厅候着。”
“大人……”冷月欲言又止。
“出去。”雷震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冷月深深看了沈砚一眼——那眼神里有询问,有警示,有复杂的担忧——最终还是抱拳躬身:“卑职遵命。”
她转身离去,玄色官服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八名亲卫也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并轻轻掩上了沉重的堂门。
“嘎吱——”
门轴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最后一线天光被隔绝在外,大堂内顿时陷入昏暗,只有高窗投下的几道光柱,切割着弥漫的浮尘与阴影。
现在,堂内只剩下雷震与沈砚二人。
雷震依旧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沈砚慢慢直起身,拍了拍官服肋侧被撕裂的破损处,然后抬起眼,与雷震对视。
他的脸上已没了方才那种刻意的茫然与恭顺,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坦然。
“缠丝劲……回龙卸甲……”雷震终于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沈砚,你这擒拿手法,卸力巧劲,是何人所授?”
沈砚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人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再问。”他淡淡道,“不错,这两招,是师父教的。”
“师父?”雷震向前踏出一步,紫袍下摆拂过地面,“你师父,姓甚名谁?”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雷震,望向堂上那面高悬的匾额——“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大字在昏暗中依旧熠熠生辉。曾几何时,那个人也站在这堂下,仰望过这块匾额吧?
“赵天雄。”
三个字,轻轻吐出。
雷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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