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紫檀堂前·旧事揭(2/2)

“他查到荣亲王头上。”他的声音里透出压抑的痛苦,“亲王世子强掳民女,虐杀致死,抛尸荒野。证据确凿,他却被人设局——那女子‘复活’出现,指认赵天雄‘为求功绩,胁迫诬告’。人证物证俱在,先帝震怒。”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挲的声响。

“我在先帝殿外跪了一天一夜。”雷震的背影微微佝偻,“以毕生功勋作保,以项上人头作抵,求先帝开恩。最终,免死,革职,永不录用,流放青州。”

他缓缓转回身,看着沈砚:“我让他去青州,是以为那里天高皇帝远,他能远离是非,隐姓埋名,平安度日。我甚至打点好了青州府衙上下,让他们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他衣食无忧。”

雷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苦笑。

“可我错了。”他说,“大错特错。”

沈砚的手,在膝上慢慢握紧。

“他在青州……做了什么?”他问,声音干涩。

雷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盒子上没有锁,他却摩挲了很久,才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和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雷震取出那张纸,展开。

纸已经很脆了,边缘破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难辨。

“这是他到青州第一年,写给我的信。”雷震的声音沙哑,“每月一封,从不间断。信里写青州的风土,写他种的菜,养的花,写的字。他说‘此地虽偏,民风淳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自在’。他说‘师兄勿念,天雄在此,甚好’。”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这样的信,写了两年,二十四封。”雷震抬起眼,“然后,戛然而止。”

沈砚的呼吸,屏住了。

“第二十五个月,没有信来。”雷震的声音冷了下去,“我派人去青州查问。回报说,赵天雄三个月前离开住处,不知所踪。再后来,零星的消息传来——有人在青州见过他,与一些形迹可疑之人往来。又过半年,江湖上开始有传闻,说无梦楼多了位‘三尊者’,武功奇高,手段狠辣,却无人见过真容。”

他将那叠信轻轻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我亲自去了一趟青州。”雷震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找到他曾经的住处。那里已经荒废,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里积满灰尘。但我在卧房的墙缝里,找到这个。”

他拿起铁盒旁边一个更小的、黑沉沉的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牌。

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但正中央那个狰狞的、似笑非笑的鬼面图案,依旧清晰可见——无梦楼的标志。

铜牌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天枢。

无梦楼“三尊者”之一,天枢尊者。

沈砚盯着那枚铜牌,眼睛一眨不眨。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我没找到他。”雷震的声音疲惫不堪,“他像一滴水,消失在青州那片浑水里。再后来,就是姑苏血案。”

他看向沈砚,目光如刀:“八十三口人,最小的才三个月。全是被虐杀——不是一刀毙命,而是慢慢折磨致死。手法极其残忍,像是……像是在发泄某种积压了太久的怨恨和疯狂。现场留了这枚铜牌的印记,烙在每一具尸体的心口。”

雷震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案上,紧紧盯着沈砚:“我要知道,他在青州那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一个曾经以‘铁面神捕’为傲的人,变成屠戮妇孺的魔头?是无梦楼的蛊惑?是当年冤案的报复?还是……青州那地方,本来就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把他拖进了地狱?”

书房里死寂一片。

窗外的竹叶沙沙声更响了,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许久,沈砚缓缓开口:“大人要我去青州,是为了查这个。”

“是。”雷震坦然承认,“你是他的徒弟,你是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人。而且……”他顿了顿,“你也需要证明,你没有走他的路。”

沈砚笑了。

那笑意很淡,很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嘲讽:“所以,我这升官,是赏赐,也是枷锁。”

“是机会。”雷震纠正,“证明你自己的机会。也是……给你师父一个交代的机会。”

沈砚不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掌心里有常年练武留下的厚茧,有刀柄摩擦的痕迹,还有刚才在偏厅时,指甲掐出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月牙形红印。

“青州分舵指挥使空缺,并非偶然。”雷震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前任指挥使周云海,三个月前暴病身亡。死因蹊跷,我已密令查验,确系中毒。毒药来自西南,与无梦楼常用的一种蛊毒相似。”

冷月倏然抬眼:“大人怀疑,周云海的死,与无梦楼有关?”

“不是怀疑,是确定。”雷震从案下取出一份密报,推到二人面前,“周云海死前三个月,曾密奏朝廷,说青州有‘邪教聚众,图谋不轨’,请求增派兵马清剿。奏章被中书省压下,未达天听。而他死后,这份奏章的原件不翼而飞,只留副本存档。”

冷月拿起密报,迅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

“青州那地方,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雷震沉声道,“我要你们去,表面上是接任地方刑捕,整顿治安。暗地里,要查三件事:第一,赵天雄当年在青州究竟遭遇了什么;第二,周云海之死的真相,以及他提到的‘邪教’究竟是何方势力;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青州官场,乃至朝中,是否有人与无梦楼勾结。”

冷月与沈砚对视一眼。

他们都听出了这话的分量——这已不仅仅是查案,而是涉入党争,涉入朝局,涉入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暗战。

“卑职明白。”冷月放下密报,起身,抱拳躬身,“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沈砚也站起来,却慢了一拍。

他看向雷震,看向那双深沉如渊的眼睛,忽然问:“大人,若我查到后来,发现我师父……确实是罪有应得呢?”

雷震沉默。

许久,他缓缓道:“那便按律法办。六扇门的刀,不认亲情,只认公道。”

沈砚点了点头。

“好。”他说。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誓言铮铮,只有一个字。但雷震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三日后启程。”雷震也站起身,“所需人手、文书、印信,我会让人备妥。另拨一队精锐亲卫,随你们同行,听你们调遣——他们只对我负责,可放心用。”

“多谢大人。”冷月道。

雷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两人转身,走向书房门。

就在沈砚的手触及门扉时,雷震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这一次,低沉得近乎叹息:

“沈砚。”

沈砚停步,未回头。

“活着回来。”雷震说,“你师父的路,不要再走一遍。”

沈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月紧随其后。

门外,秋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的寒意。庭院里的修竹在风里摇晃,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响成一片,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沈砚站在廊下,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月站在他身侧半步,侧目看他。

他的侧脸在秋日苍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那些惯常的散漫和调侃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沉静。

“冷月。”他忽然开口。

“嗯。”

“去青州的路,恐怕不好走。”

“知道。”

沈砚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怕吗?”他问。

冷月迎着他的目光,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怕。”她说,很坦然,“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真切切地抵达眼底,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有了温度。

“行。”他说,“那咱们就……去做该做的事。”

他转身,沿着回廊向外走去。玄青官服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扬起,撕裂的破损处像一道醒目的伤疤。

冷月看着他的背影,片刻,也迈步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响,一前一后,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书房内,雷震依旧站在窗前。

他望着那两人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许久,缓缓抬手,按在心口。

那里,一枚和陈旧的、与方才那枚“天枢”铜牌样式相仿、却刻着“天罡”二字的铜牌,贴身藏着,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师兄……”他低声喃喃,像是说给风听,“你的徒弟,我交给他了。是成是败,是正是邪……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窗外,竹叶沙沙。

起风了。

(第二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