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胭脂痕冷·毒影现(2/2)

两人沉默片刻。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远远的。已是亥时了。

冷月转身走向门口:“先让仵作进来验尸。我们需要更准确的死亡时间和死因确认。”

沈砚点头,随她走出房间。

门外,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秦怀安、周文渊、王彪,还有几名府衙的捕头和仵作,都等在那里,面色各异。

“冷指挥使,沈副使,”秦怀安上前一步,额上还带着汗,“现场……情况如何?”

“密室杀人,手法专业。”冷月言简意赅,“仵作可以进去了,但只许验尸,不许触碰其他物品。捕快守住门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是。”秦怀安连声应道,挥手让仵作进去。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提着个陈旧的木箱,颤巍巍地走进房间。片刻后,里面传来他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验尸动静。

周文渊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房门,又迅速移开,神色复杂难明。

王彪则抱着胳膊,黑脸上满是不耐:“他娘的,又是挖心!这都第几个了?再这么下去,青州城非得乱套不可!”

沈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似随意,实则将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仵作走了出来,脸色发白,腿脚都有些软。

“如何?”冷月问。

“回……回大人,”仵作咽了口唾沫,“死者确系女性,年约二十,死因……死因是中毒。”

“中毒?”秦怀安愕然,“可那胸口……”

“创口是死后造成的。”仵作肯定道,“创口边缘无生活反应,出血量虽大,但血液颜色暗沉,凝血状态与生前出血不同。且死者面色安详,口唇微绀,瞳孔散大,这些都是中毒的典型征象。至于中的什么毒……”他迟疑了一下,“小老儿才疏学浅,不敢妄断,但观其症状,似是某种麻痹心脉的剧毒。”

冷月与沈砚对视一眼。

果然。先毒死,再剜心。

“毒发时间?”冷月追问。

“约在子时前后。从尸体僵硬程度和尸斑判断,死亡时间应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

“密室呢?”王彪粗声问,“门窗都锁着,凶手怎么进来的?又怎么出去的?”

仵作摇头:“这……小老儿就不知了。”

冷月看向沈砚。

沈砚直起身,走向房门。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再次扫过房间内部,最后定格在那扇窗户上。

“窗户插销是扣上的,”他缓缓道,“但窗棂灰尘有擦拭痕。老仵作,你验尸时可曾注意,窗户插销本身有无异常?”

仵作一愣,努力回想:“插销……插销看起来是好的,扣得紧紧的。”

“紧紧的不代表没有松动。”沈砚走进房间,来到窗前。他没有碰插销,而是俯身仔细观察插销与窗框的接合处。

片刻,他直起身,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插销的轴心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他转身看向门外众人,“不是新伤,是经年累月形成的。这意味着,这个插销本身就可能不太牢靠——稍微用点力,或者受到震动,就可能自己滑下来扣上,或者……从外面被轻轻一推,就能扣上。”

周文渊捻须的手停了下来:“沈副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砚走出房间,目光扫过走廊里每一张脸,“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密室。凶手制造了密室假象,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如何进出’上,从而忽略更关键的问题——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法?为什么要剜心?为什么要留下那些诡异的物证?”

走廊里一片寂静。

烛火跳动,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像是群魔乱舞。

秦怀安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依沈副使之见,接下来该如何?”

冷月开口:“第一,彻查醉月楼所有人——龟公、护院、姑娘、客人,昨夜子时前后行踪,一一核对。第二,查清绮罗最近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官员、富商、江湖人士。第三,官造锦缎的来源,必须追查到底。第四……”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青州城近来,是否还有其他类似案件?挖心,中毒,现场诡异——我要所有相关卷宗,一件不漏。”

秦怀安脸色一变:“这……冷指挥使,有些案子已经结了,再翻出来恐怕……”

“恐怕什么?”冷月看向他,眼神如冰刃,“秦大人,命案关天,何况是连环命案。若有隐情不报,或是查案不力,按律当如何,秦大人应该比本官更清楚。”

秦怀安浑身一颤,连声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这就去调卷宗,这就去!”

周文渊忽然开口:“冷指挥使,沈副使,此案牵连恐怕甚广。依下官愚见,是不是……先暗中查访,以免打草惊蛇?”

他的语气恳切,眼神却深不见底。

沈砚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周大人说得有理。不过,蛇已经惊了——在我们踏入青州城的那一刻,蛇就知道我们来了。现在躲躲藏藏,反而显得心虚。”

他走到周文渊面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周大人在青州为官二十载,对此地了如指掌。此案,还要多仰仗周大人指点迷津啊。”

周文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捋须含笑:“沈副使言重了。下官定当竭尽全力,配合二位查案。”

四目相对,一瞬间的目光交锋,快得旁人无从察觉。

冷月看了看天色:“今夜先到此为止。秦大人,安排人手封锁醉月楼,所有人不得离开,等候问讯。王将军,加强城中巡夜,尤其是城南一带,防止凶手再次作案。”

“是!”王彪抱拳。

“沈副使,”冷月转向沈砚,“我们回分舵。有些东西,需要连夜查验。”

沈砚点头。

两人并肩下楼。脚步声在空寂的楼梯上回响,一声,又一声。

走出醉月楼时,夜风更凉了。

街上已经宵禁,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和巡夜兵卒整齐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沉闷的节奏。

亲卫牵来马匹。

冷月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醉月楼那一片灯火通明中隐现的黑暗。

“你怎么看?”她忽然问。

沈砚坐在马背上,手指摩挲着墨刃的刀柄。

“三条线。”他缓缓道,“第一条,毒。蚀心草,靛蓝粉末,奇特的熏香——这些都与药材有关。青州最大的药材行是谁?济世堂?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条,锦缎。官造锦缎,出现在青楼花魁手里。要么是她攀上了某位官员,要么……是她抓住了某位官员的把柄。”

“第三条,”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剜心。为什么要取走心脏?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是……心脏本身,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冷月沉默片刻。

“还有第四条。”她说,“时机。偏偏在我们抵达的当晚,偏偏在接风宴上。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看到这一幕。是警告,是示威,还是……想借我们的手,达到什么目的?”

沈砚仰头望向夜空。厚重的云层依旧低垂,无星无月,只有一片沉郁的黑暗,将整座青州城笼罩其中,仿佛一只巨大的、无形的兽,张开了嘴。

“雷大人说得对,”他轻声说,“青州的水,很深。”

冷月策马前行,玄青斗篷在风里扬起。

“再深的水,”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清晰传来,“也要探到底。”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他催马跟上。

两骑并肩,踏碎青石板路上凝滞的夜色,向着城东六扇门分舵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醉月楼的灯火渐行渐远,最终融进无边黑暗里。

而新的谜团,才刚刚开始。

(第四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