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胭脂痕冷·毒影现(1/2)

门完全推开。

屋内的景象如同被冻结的噩梦,猝不及防地撞进视野。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闺房,分内外两进。外间是待客之处,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色彩艳丽的图案已被经年的酒渍和不知名的污迹晕染得模糊。一张紫檀圆桌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壶和倒扣的酒杯,一把琵琶斜靠在椅边,弦已断了一根,卷曲着垂下来。

但所有这些,都无法分散注意力。

因为内间那张巨大的、罩着樱红色纱帐的雕花拔步床上,正躺着青州头牌花魁绮罗。

她穿着一身同色的樱红寝衣,衣料是上好的苏绸,在烛光下泛着柔滑细腻的光泽。乌黑的长发如云般铺散在枕上,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苍白——不是寻常死者的青灰,而是一种近乎剔透的、玉石般的白。她的五官极其精致,眉如远山,鼻梁秀挺,唇形优美,即便此刻毫无生气,依旧能看出生前的绝色。

最诡异的是她的表情。

那双本该勾魂摄魄的杏眼轻轻闭着,长睫如扇,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恬静安详的弧度——仿佛不是死于非命,而是在一场美梦中沉沉睡去。

如果,不是她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

寝衣的襟口被撕开,露出胸口的肌肤。那里一个边缘整齐得近乎刻意的圆形创口,皮肉外翻,暗红色的凝血已经半干,在烛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创口深处空空荡荡,肋骨白森森地露出来,像某种残酷的、无声的嘲笑。

血。大量的血。

樱红色的锦被被浸透成深褐色,血迹从床上蔓延下来,在脚踏板上积成一滩粘稠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房间里原有的脂粉香、熏香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冷月站在门口,停顿了三息。

她的目光如最精密的尺,一寸寸扫过房间的每一处细节——从门口到床榻的距离,窗户的位置,家具的摆放,地上的痕迹。然后她才迈步走进,脚步极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

沈砚跟在后面,反手关上了门。

门轴转动的“嘎吱”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是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冷月走到床前三步处停下,没有立刻触碰尸体。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展开,蹲下身,仔细查看脚踏板上的血迹。手指隔着帕子轻轻按压边缘,观察血渍的粘稠度和颜色。

“血尚未完全凝固,但表面已结膜。”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死亡时间应在昨夜子时前后。出血量极大,但血迹喷溅范围有限——大部分集中在床上和脚踏,地上无明显喷溅点。”

她抬起头,看向尸体胸口的创口:“创口边缘平整光滑,无撕裂,无反复切割的痕迹。下手的人,手法干净利落得近乎冷酷。工具……应是特制的、极其锋利的圆刃器械。”

沈砚没有靠近床榻,而是站在外间与内间的交界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整个房间。

他的右手按在墨刃刀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右臂内侧那道金纹的刺痛已经减弱,但依旧隐隐跳动,像是某种不安的脉搏。

“门窗。”他忽然开口。

冷月起身,走向房间南侧那扇面向后巷的雕花木窗。窗户关着,插销扣得好好的。她伸出手,指尖隔着手套轻轻触摸窗棂。

灰尘。

厚厚的一层,积在窗棂的凹槽和雕花的缝隙里,显然很久没有彻底擦拭过。但在靠近插销的位置,大约一掌宽的区域,灰尘有明显被擦拭过的痕迹——不是完全干净,而是变得稀薄、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窗户外锁完好,但窗棂灰尘有擦拭痕。”冷月侧头看向沈砚,“有人从外面碰过这扇窗,或者……试图打开过。”

沈砚走过来,俯身细看。他的鼻子微微抽动,在血腥和脂粉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奇异的甜香。

“你闻到了吗?”他问。

冷月凝神片刻,点头:“很淡。像是……某种药材烧焦的味道,又带点甘草的甜。”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个鎏金狻猊香炉。

炉盖半掩着,炉内香灰尚有少许余温。冷月用帕子垫着,轻轻揭开炉盖。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焦糊与甜腻的气味涌出。她取出一根随身携带的银签,拨开表层的香灰。

下面,是一小撮尚未完全燃尽的、暗绿色的植物碎屑。

“不是寻常的熏香。”沈砚眯起眼,“这颜色……像是某种草药。”

冷月用银签挑起一点碎屑,凑到鼻尖前谨慎地嗅了嗅,眉头微蹙:“有微弱的麻痹感。可能是……蚀心草?”

蚀心草。西南瘴林特有的毒草,汁液有强效麻痹和致幻作用,过量可致心脏停搏。六扇门案卷中,至少有七起离奇死亡案件与之相关。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向梳妆台。

那是一张紫檀雕花妆台,镜面是上好的水银玻璃,照出人影略微变形。台上散乱地摆放着各式胭脂水粉、眉黛口脂、珠钗步摇。最显眼的是一个描金嵌贝的胭脂盒,盒盖打开着,里面是半盒嫣红色的膏体,浓郁的玫瑰花香扑鼻而来。

沈砚拿起胭脂盒。

入手沉甸甸的,是实心的紫檀木,边缘用贝壳镶嵌出缠枝莲纹,工艺精湛。他凑近细看,在盒盖与盒身的缝隙处,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靛蓝色粉末。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凑到眼前。粉末极其细腻,在烛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颜色是那种深邃的、近乎妖异的靛蓝——像是孔雀颈羽最深处的那一抹幽光。

“看看这个。”他举起手指。

冷月走过来,低头细看。她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这颜色……”她轻声道,“不是寻常矿物颜料。太过鲜艳,太过……诡异。”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牛皮小袋,从里面抽出一张裁切整齐的素白宣纸。他将那点靛蓝色粉末轻轻抖在纸上,然后折好,收进袋中。

“带回分舵细验。”他说。

冷月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妆台。她的视线扫过那些瓶瓶罐罐,最后停在胭脂盒旁边的一把角梳上。梳齿间缠着几根长发,显然是绮罗日常所用。但梳子摆放的角度有些歪,与妆台上其他物品的朝向不一致。

她伸手拿起角梳。

梳子下面,压着一小片布料。

非常小,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的撕裂状。布料是上好的锦缎,织金嵌银,在烛光下泛着暗沉华丽的光泽。冷月将布料捏起,对着光细看。

不起眼的边缘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用银线绣出的徽记——一座城楼,城楼上插着一面旗帜,旗上书“青”字。

“青州官办织造坊的独有印记。”冷月的语气凝重起来,“这是官造锦缎,非民间可用。”

沈砚凑过来看:“官造锦缎,出现在青楼花魁的闺房里。要么是某位官员所赠,要么……”

“要么是她自己从别处得来的。”冷月接口,“但无论哪种,都不寻常。”

她将布料同样用宣纸包好,收进怀中。

两人继续勘查。

沈砚走向床榻,这一次他靠得更近。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但他面不改色,目光从尸体苍白的脸移到胸口的创口,再移到床上凌乱的被褥。

枕头被掀开了一半,下面露出一角深色的东西。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那东西,缓缓抽出。

又是一片锦缎。

比刚才那片大得多,约莫巴掌大小,同样织金嵌银,边缘有撕裂的痕迹。但这一片上,有字。

准确地说,是半个字。

一个用墨笔写下的、龙飞凤舞的字,被从中间撕裂,只剩右半部分。依稀能辨认出,那可能是个“册”字的右半边,或者是“冉”字,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这是……”沈砚将布料展开。

冷月走过来,只看了一眼,眼神骤然锐利。

“名册。”她低声说,“有人在找一份名册。绮罗可能拿到了其中一部分,或者……知道了名册的存在。”

沈砚想起龟公在宴席上嘶喊的话——“那东西要是交上去,大家都别想好过”。

那东西。

会不会就是这份名册?

他小心地将这片布料也收好,然后退后一步,重新审视整个房间。

窗户、香炉、胭脂盒、锦缎碎片。

密室杀人,先毒后杀,剜心取走,留下诡异的安详微笑和指向不明的物证。

还有……官造锦缎,可能存在的名册。

“这不是普通的仇杀或情杀。”沈砚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凶手的目的很明确——杀人灭口,取走心脏,制造恐怖。但同时又精心布置现场,留下这些若隐若现的线索,像是在……”

“像是在引导我们。”冷月接话,眼神冰冷,“或者,在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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