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太子惊鸿·药香缘(1/2)
命案再次发生,是在沈砚与冷月勘验醉月楼现场的第三天。
地点在城南,绸缎庄刘老板的宅邸。
消息传来时,天才蒙蒙亮。沈砚正在分舵后院的演武场上练刀——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无论多晚睡,卯时必起,练一个时辰的刀。墨刃在晨雾中划出冷冽的弧光,破风声尖锐急促,刀锋所过之处,凝结在枯草上的白霜簌簌碎裂。
亲卫队长快步穿过月洞门,在演武场边停步,抱拳躬身:“沈大人,城南出事了。绸缎庄刘万金,死在家中书房,死法……与醉月楼那位一样。”
沈砚收刀。
刀锋回鞘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转过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平稳,眼神却已锐利如刀。
“冷大人呢?”
“已经在前堂等候,车马备好了。”
沈砚点头,将墨刃佩在腰间,大步向前堂走去。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街道两旁的店铺多数还没开门,只有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油泼辣子和羊肉汤的香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马车在雾气中穿行,蹄声嘚嘚,车轮轧过石板,溅起细微的水花。
车厢内,冷月端坐着,手里拿着一卷昨夜整理的案牍。她已经换上了那身玄色官服,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进纱冠,侧脸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刘万金,”沈砚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卷宗,“四十五岁,绸缎庄老板,去年腊月遇害。卷宗记载死因不明,胸口有创,门窗完好。现场被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物证。”
他翻动着纸张:“但有一点很关键——刘万金死前三个月,曾多次去济世堂求医,症状是‘心口憋闷疼痛’。孙神医给他开了‘护心散’,他一直在服用。”
冷月抬起眼:“又是济世堂。”
“对。”沈砚合上卷宗,“如果绮罗案中的靛蓝粉末和蚀心草灰烬,真的与济世堂有关,那么刘万金的死,很可能不是孤立事件。我们之前推测的连环案模式……恐怕要成立了。”
冷月沉默片刻,看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孙济世,”她轻声说,“青州第一神医,济世堂坐堂大夫,行医三十年,活人无数,在百姓中声望极高。若他涉案……”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若这样一个人物真是凶手,或者与凶手有关,掀起的风波,恐怕比案子本身更可怕。
马车在城南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停下。
刘宅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楼气派,门口两尊石狮子雕工精细,显示出主人家的财力。但此刻,朱漆大门敞开,里面传出压抑的哭泣声和嘈杂的人声。几名衙役守在门口,面色凝重,见到冷月和沈砚下马车,连忙上前行礼。
“现场封锁了吗?”冷月问。
“回大人,秦知府已经带人到了,正在里面。周别驾也在。”衙役答道。
沈砚与冷月对视一眼,并肩步入宅内。
前院已经挤满了人——刘家的女眷、仆役、闻讯赶来的亲戚邻居,还有府衙的捕快差役。哭泣声、议论声、呵斥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恐慌与不安。
秦怀安正站在廊下,脸色发白,额上冒汗。见到冷月二人,他如获救星般快步迎上:“冷指挥使,沈副使,你们可算来了!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又发生如此惨案!这叫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百姓交代啊!”
他声音发颤,显然是真慌了。
周文渊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但眉头紧锁,眼中带着深沉的忧虑:“二位大人,现场在后院书房。下官已命人看守,不得擅入。”
“有劳周大人。”冷月微微颔首,径直向后院走去。
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片栽着枯荷的池塘,便到了书房所在的小院。院子不大,种着几株梅树,叶子已经落尽,枝干嶙峋。书房的门开着,里面烛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冷月在门口停下,从怀中取出鹿皮手套戴上。
沈砚按着刀柄,先一步踏入。
书房内的景象,与醉月楼绮罗的房间,有诡异的相似。
刘万金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头歪向一侧。他穿着家常的深蓝色绸袍,胸口位置被撕开,露出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边缘平整,皮肉外翻。血浸透了衣袍,在椅子下积成暗红的一滩。
他的脸上,同样凝固着那种安详的、近乎诡异的微笑。
书案上散落着账本、算盘、笔墨,还有半盏已经冷透的茶。窗户关着,插销扣得好好的。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与绮罗房中熏香的味道,如出一辙。
冷月走到尸体旁,俯身查看。
“死亡时间,”她低声道,“大约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面色、口唇、瞳孔,与绮罗死状高度相似。创口……”她顿了顿,“同样平整,同样专业。”
沈砚没有靠近尸体,而是站在书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书架、多宝格、茶几、屏风……陈设精致而繁复,显示出主人家的品味和财力。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书案旁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上。
花瓶里插着几支已经干枯的菊花。但在花瓶底座边缘,有一点极细微的、暗绿色的粘液痕迹。
他走过去,蹲下身细看。
粘液已经半干,颜色暗绿,质地粘稠,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类似甘草烧焦的甜腥气。
“又是蚀心草。”他轻声说。
冷月直起身,走到他身边,也看到了那点痕迹。她的眉头蹙得更紧。
“凶手在杀人后,还在现场停留过。”她分析,“否则不会留下这种新鲜的痕迹。但他停留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布置现场?还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砚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刘万金的尸体上。
“刘万金手里,可能也有名册。”他缓缓道,“或者,他知道名册的存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本公子进去看看!什么样的案子,闹得这么大动静?”
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纵。
沈砚与冷月同时转身。
书房门口,衙役正拦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俊朗,一身月白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头戴束发金冠,手中握着一把象牙骨折扇。虽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贵气,却是遮掩不住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目光锐利的护卫,一左一右护着,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秦怀安和周文渊已经赶了过来,见到那公子,两人脸色同时一变,慌忙上前行礼:“殿……赵公子!您怎么来了?此处是命案现场,血腥污秽,恐冲撞了公子,还是……”
“无妨。”那公子——当朝太子赵延,化名赵延——摆了摆手,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着,“本公子就是听说出了奇案,特意来见识见识。怎么,秦知府不欢迎?”
“不敢不敢!”秦怀安额头冒汗,“只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太子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他,直直落在了冷月身上。
那一瞬间,太子脸上的轻佻与好奇,全部凝固了。
他见过美人。宫中佳丽三千,江南名妓,塞外胡姬,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但眼前这个女子,不同。
她穿着一身玄色官服,身姿挺拔如青竹,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一张清冷如玉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如寒潭凝冰,鼻梁秀挺,唇色浅淡。没有施任何脂粉,没有戴任何首饰,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凛然不可侵犯的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冰冷,锐利,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太子手中的折扇停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冷月,嘴唇微张,半晌,才喃喃吐出两个字:“……惊鸿。”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冷月眉头微蹙,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与疏离:“此处是命案现场,闲杂人等请速速离开。”
太子这才回过神。
他没有生气,反而眼睛更亮了,收起折扇,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捕头大人?在下赵延,京城人士,游历至此。方才唐突,还请见谅。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冷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勘验现场。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冷月来——从她束发的纱冠,到挺直的背脊,到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再到那双隔着鹿皮手套、依旧能看出形状优美的手。
“公子,”护卫陈锋在他身后低声提醒,“注意仪态。”
太子这才轻咳一声,目光转向沈砚:“这位是……”
“六扇门青州分舵副指挥使,沈砚。”沈砚抱拳,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太子和他身后的护卫。
他当然认出了这位“赵公子”的真实身份——三年前雷震曾带他远远见过太子一面,虽然那时太子年纪更小,但那股贵气和眉眼间的轮廓,错不了。
只是太子既然微服,他便也装作不知。
“原来是沈副使。”太子笑着还礼,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冷月,“久仰久仰。这案子……可有什么眉目?”
沈砚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看向冷月的视线:“命案详情,不便透露。赵公子还是请回吧,此地不安全。”
“不安全?”太子挑眉,非但没退,反而又向前走了两步,凑到书案旁,探头去看刘万金的尸体。看到胸口血洞时,他眉头皱了皱,但并未像寻常公子哥那样吓得后退,反而仔细看了几眼。
“这伤口……”他沉吟道,“好生整齐。寻常刀具,怕是切不出这样的效果。”
沈砚眼神微动。
这位太子,倒不完全是草包。
“公子对验尸有研究?”他问。
“略知一二。”太子直起身,用折扇轻轻敲打掌心,“家中有长辈曾任刑部侍郎,耳濡目染,听过些奇案怪谈。像这种剜心案,古书有载,多与邪教祭祀、巫蛊诅咒有关。不知青州近来,可有什么异常教派活动?”
秦怀安和周文渊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微妙。
冷月终于转过身,正视太子:“公子所言,可有依据?”
太子见她肯与自己说话,顿时精神一振,笑道:“依据不敢说,只是猜测。不过……”他环顾书房,“这现场布置得如此刻意,凶手显然不只是为了杀人。倒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在进行某种仪式。”
冷月与沈砚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太子的洞察力,超出预期。
“多谢公子提醒。”冷月语气依旧冷淡,“但查案是官府职责,公子还是请回吧。”
太子见她又要赶人,忙道:“等等!本公子……在下对查案颇有兴趣,也曾协助京兆尹破过几起小案。不知可否……在一旁观摩学习?绝不打扰大人办案!”
他说得诚恳,眼中却闪着不容拒绝的光。
沈砚正要开口,冷月却先一步道:“可以。”
太子喜上眉梢。
“但有三条规矩。”冷月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得触碰任何物品;第二,不得干扰问讯;第三,看到、听到的一切,不得外传。若违一条,立刻请离。”
“没问题!”太子一口答应,眼中笑意更深,“冷大人……真是雷厉风行。”
冷月不再理他,继续勘查。
太子倒也守信,真的退到门边,安静地看着。只是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冷月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
沈砚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看冷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书房的窗户,推开,向外望去。
窗外是小院的后墙,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后院,种着些菜蔬,晾着衣物,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他的目光,却定格在巷子角落里,一点微弱的、几不可见的闪光上。
他翻身出窗,轻巧落地,走到那处角落。
是一片碎瓷片。很小,边缘锋利,在晨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他捡起来,对着光细看——瓷片质地细腻,釉色莹润,是上好的青瓷。碎片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不是刘万金的血。血的颜色更暗,更陈旧。
他将瓷片用帕子包好,收回怀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