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太子惊鸿·药香缘(2/2)

重新翻窗回到书房时,太子正凑在冷月身边,指着书案上一本账册说着什么。冷月侧耳听着,虽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专注。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走过去,将碎瓷片放在书案上:“窗外巷子里找到的,有血迹。”

冷月拿起瓷片细看,太子也凑过来。

“这瓷片……”太子沉吟,“像是官窑的质地。青州本地,能用到这种档次瓷器的,不多。”

“官窑?”沈砚看向他。

“对。”太子点头,“看这釉色和胎质,像是景德镇官窑出品的青瓷。这种瓷器,寻常富户可用不起,多是官员府邸或宫中用物。”

冷月的眼神锐利起来。

官窑青瓷碎片,出现在凶案现场后巷,沾着血。

又一个指向不明,却又意味深长的物证。

现场勘验持续了一个时辰。冷月详细记录了每一个细节,沈砚则将所有可疑物品——瓷片、粘液痕迹、熏香灰烬——一一取样收好。太子倒也安静,真的只是在一旁看着,偶尔低声与护卫陈锋说几句什么,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冷月。

离开刘宅时,已是辰时末。

街道上人多了起来,摊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市井特有的生机。但这份生机,却无法驱散命案带来的阴霾——刘宅门口聚集的人群指指点点,脸上都带着恐惧与不安。

秦怀安和周文渊还要处理善后,留在刘宅。冷月与沈砚则骑马返回分舵。

太子竟也跟了上来,骑马与冷月并行,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

“冷指挥使是京城人?听口音像是。”

“嗯。”

“年纪轻轻就做到分舵指挥使,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知师承哪位前辈?”

“无可奉告。”

“那……冷指挥使可曾婚配?”

冷月终于勒住马,转头看向他,眼神冰冷:“赵公子,查案期间,不谈私事。”

太子被她看得一愣,随即笑了:“是在下唐突。不过……”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冷指挥使,这案子不简单。青州的水,比你想象的更深。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在下……在京城还有些人脉。”

冷月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公子对青州很熟悉?”

“游历过几次。”太子含糊道,“此地豪强林立,官商勾结,早已不是秘密。刘万金一个绸缎商,能牵扯进这种案子,背后必有文章。冷指挥使查案时,还需多留个心眼。”

他说得诚恳,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冷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催马前行。

太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手中折扇轻轻敲打掌心,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殿下,”陈锋策马上前,低声道,“该回行馆了。出来太久,恐惹人注意。”

“急什么。”太子望着冷月消失的方向,“如此奇女子,难得一见。这青州……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调转马头,向着城东另一条街道行去,眼中却还留着那抹玄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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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沈砚负责带队夜巡。

这是他与冷月商议后的安排——既然凶手多在子时前后作案,加强夜间巡逻,或许能有所发现,至少能震慑凶手,防止再有命案发生。

青州城的夜晚,与白天截然不同。

宵禁之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和梆子声,在寂静中远远传来。秋夜的风已经很凉,吹过屋檐巷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沈砚带着一队六名亲卫,沿着城西主要街道巡逻。墨刃悬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刀鞘偶尔碰到革带上的铜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每一条暗巷,每一处屋檐的阴影。右臂内侧的金纹安安静静,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刺痛,但他依旧不敢松懈。

转过一条街,前方是悬壶谷的方向。

那是一片相对偏僻的区域,背靠山崖,多是药铺、医馆和药材仓库。白天人来人往,夜里却寂静得可怕,只有山风吹过谷口时发出的、类似呜咽的声响。

忽然,前方一条暗巷里,传来压抑的哭喊和男子的调笑声。

沈砚脚步一顿,抬手示意身后亲卫停下。

他独自走向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长满荒草。月光被屋檐遮挡,巷内一片漆黑,只有尽头一点微弱的灯笼光,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三个混混模样的男子,正围着一个绿衣女子。

女子背着药箱,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护着药箱,声音发颤:“你们……你们让开!我……我没钱!”

“没钱?”为首的混混嘿嘿笑着,伸手去摸她的脸,“小娘子长得这么水灵,没钱也行,陪哥哥们玩玩……”

“住手!”

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巷子里如惊雷炸响。

三个混混同时转头。

沈砚站在巷口,玄青官服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腰间的墨刃刀柄在昏暗里露出一截深色的轮廓。他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如刀,扫过那三个混混。

混混们酒醒了大半。

“官……官爷……”为首的混混讪笑着后退,“误会,误会!我们就是跟这小娘子开个玩笑……”

“滚。”沈砚只说了一个字。

混混们如蒙大赦,连滚爬跑出巷子,脚步声仓皇远去。

巷子里重归寂静。

沈砚这才看向那女子。

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简单的翠绿色棉布衣裙,外罩同色比甲,头发用一根木簪绾成简单的髻,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额角。背着的药箱是竹编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用了很久。

此刻,她正惊魂未定地看着沈砚,眼睛瞪得大大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她终于回过神,慌忙福身行礼,声音还在抖。

“不必。”沈砚走近几步,但没有靠得太近,“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民女……民女是济世堂的学徒,叫白芷。”女子小声道,“今日去城外出诊,回来晚了,抄近路想快点回去,没想到……”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沈砚听到“济世堂”三字,眼神微动。

“济世堂的学徒?”他问,“孙神医的弟子?”

“是……是。”白芷点头,偷偷抬眼看他。月光下,这位官爷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眉眼深邃,虽然神色冷淡,但刚才救她时的那份果断,让她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我送你回去。”沈砚转身,示意她跟上。

白芷连忙背好药箱,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亲卫们等在巷口,见到沈砚出来,齐齐抱拳。沈砚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巡逻,自己则带着白芷往悬壶谷方向走去。

路上,白芷一直低着头,偶尔偷偷瞟一眼沈砚的背影。

“大人……是在查案吗?”她鼓起勇气问。

“嗯。”沈砚应了一声。

“是……是查那挖心的案子吗?”白芷的声音更小了,带着恐惧。

沈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知道些什么?”

白芷被他看得一慌,连忙摆手:“没……没有!民女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只是听师父和病人们说起,最近城里不太平,死了好几个人,都是被挖了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刘老板……就是常来我们济世堂看病的刘老板,他也……师父听说后,难过了好久,说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沈砚眼神锐利起来:“刘老板常去济世堂?他得了什么病?”

“心口疼。”白芷答道,“说是早年操劳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憋闷疼痛。师父给他开了‘护心散’,他一直吃着,效果挺好的。前些日子来复诊,还说感觉好多了,谁曾想……”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沈砚看着她单纯担忧的神情,沉默片刻,问道:“‘护心散’……是什么方子?”

白芷擦了擦眼睛,努力回忆:“是师父独创的方子,用了好多名贵药材,有人参、丹参、三七、灵芝……对了,还有一种很特别的靛蓝色矿石粉,叫‘蓝魄晶’,安神定惊效果特别好,颜色可漂亮了。”

靛蓝色矿石粉。

蓝魄晶。

沈砚的心脏,重重一跳。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孙神医真是医者仁心。”

白芷听他夸师父,脸上露出笑容:“师父他老人家最好了,对每个病人都尽心尽力。刘老板每次来,师父都要亲自问诊,调整方子……”

她絮絮说着,沈砚安静听着,目光却越来越沉。

靛蓝粉末,蚀心草,护心散,济世堂。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悬壶谷到了。

谷口立着一座古朴的牌坊,上书“济世堂”三个大字。牌坊后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蜿蜒通向山谷深处。两旁是连绵的药田,在月光下泛着深沉的绿色,夜风吹过,药香扑鼻。

白芷在牌坊下停步,转身对沈砚深深福身:“多谢大人护送。前面就是药庐了,民女自己回去就行。”

沈砚点头:“夜里不安全,以后早些回去。”

“嗯!”白芷用力点头,脸颊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红晕,“大人……您也要小心。”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进山谷,翠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药田深处。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夜风更凉了,吹起他玄青官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右手,按住右臂内侧。

那里,金纹又开始了细微的、持续的跳动,像是不安的脉搏,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共鸣。

济世堂。

孙神医。

护心散。

他转身,向着分舵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眼神却深如寒潭。

迷雾正在散开。

而真相,就藏在药香深处。

(第六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