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八字阴木·慈恩影(1/2)

周明慧的失踪,如同在青州城本已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扩散,震动四野。

别驾之女,官宦千金,竟也成了那专挑蓝衫少女下手的魔爪目标。消息虽被周文渊和官府极力压制,但坊间依旧有风声走漏。一时间,青州城内凡有适龄女儿的人家,人人自危。往日里常见的少女结伴出游、踏青上香景象骤减,取而代之的是父母警惕的目光和早早紧闭的闺门。那些压箱底的蓝色衣衫,更是被翻出来,或付之一炬,或深埋箱底,仿佛那抹靛青本身,便是招灾引祸的符咒。

六扇门分舵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大堂东侧原本堆放杂物的厢房,已被彻底清理出来,临时改作了案卷室。三面墙壁钉上了从地板直至屋顶的厚重木板,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与“蓝衫失踪案”相关的线索:五名最初失踪少女的画像、户籍信息、失踪地点简图;周明慧的闺房布局草图、发现的布料碎片拓样;那枚金丝枫叶被放在一个铺着黑绒的锦盒中,置于中央桌案最显眼处,冰冷的光泽在烛火下幽幽闪烁。

冷月站在这些线索前,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她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劲装,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手中握着一杆细狼毫笔,笔尖蘸着朱砂,不时在悬挂的纸张上勾画、连线、标注。动作精准迅捷,眼神专注如鹰隼,仿佛要将每一片碎纸、每一个字迹都烙印进脑海。

她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那五名失踪少女的生辰八字上。

甲寅年、乙卯月、丁卯日、辛亥时……

乙卯年、丙寅月、己未日、癸酉时……

丙寅年、丁卯月、庚午日、甲子时……

八字排开,天干地支在冷月脑中飞速排列组合。她自幼受教于门中精通风水易理的前辈,虽不专精,但基础扎实。此刻,这些看似杂乱的八字,在她眼中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脉络。

全是“阴木”。

甲、乙属木,寅、卯为木之旺地。但这五名少女的八字中,木气虽盛,却皆为阴木——甲木见亥水,乙木透阴干,地支寅卯会局却无阳火调候,木性曲直柔韧,却失之阳和生机。在命理中,这是典型的“阴木过盛,易招阴邪”之象。

太过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巧合。

冷月放下笔,指尖轻轻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的高强度思考让她眼底泛出淡淡的青黑,但她神情依旧清明。她走到桌案边,拿起秦怀安昨日送来的、包含更早记录的补充卷宗,快速翻阅。

果然。

在过去两年里,青州城及周边乡镇,共有七起未破的少女失踪悬案。卷宗记录简略,语焉不详,但冷月还是从模糊的字里行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其中四名失踪少女,据家属模糊回忆,失踪时似乎也穿着蓝色衣衫;而她们的生辰,经过推算,同样带有明显的“阴木”特征。

两年,至少十二名符合“阴木八字、身着蓝衫”条件的少女,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绝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绑架,而是持续了数年、有着严格筛选标准的、系统性的猎捕。

冷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转身,目光落在墙上周明慧的画像上。画中的少女眉目温婉,笑容恬静,与那五名平民少女的画像并排悬挂,却因身份不同而显得格外刺眼。

为什么这次目标变成了别驾之女?

是筛选标准发生了变化?还是……周明慧身上,有某种更特殊的、必须被“猎取”的东西?

她想起周文渊提到“天水碧”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前朝靖王府,天水碧,金丝枫叶……这些碎片,开始在她脑中拼凑。

“大人,”亲卫队长轻叩门扉,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您该用药了。沈大人吩咐的,说您旧伤未愈,不可过度劳累。”

冷月微微一怔。她左肩在嘉禾案中留下的箭伤,天气转寒时确实会隐隐作痛,她自己都未曾在意,沈砚却记得。

她接过药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苦涩的药气氤氲而上。她小口啜饮,目光却未离开墙上的线索图。

“沈副使回来了吗?”她问。

“尚未。沈大人一早便去了第三名失踪少女林秀儿家的染坊,说是要重新勘查现场。”

冷月点头,将空碗递回:“有消息立刻报我。”

“是。”

亲卫队长退下后,冷月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卷宗。她拿起关于慈恩寺的记录。五名近期失踪的少女,包括周明慧,都在失踪前三日内去过慈恩寺上香。而更早的七起悬案中,有三起的家属也模糊提到,女儿失踪前似乎去过寺庙祈福,只是当时未记录具体是哪座寺庙。

慈恩寺。

城西三十里,观音山麓,始建于前朝,香火鼎盛。住持慧明禅师据说德行高尚,精通佛法,在青州信众中威望颇高。

一座佛门清净地,怎会与连环少女失踪案产生关联?

是巧合?是凶手利用香客众多的寺庙作为筛选和观察猎物的场所?还是……寺庙本身,就是这黑暗链条中的一环?

冷月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梳理所有与慈恩寺相关的信息:建寺历史、历代住持、庙产田亩、香客来源、近年有无异常事件……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团乱麻,而她,必须从中理出那根最关键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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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西,林记染坊。

这是一处占地颇广的院落,临着青州城西的浣纱溪。因家主女儿林秀儿月前失踪,染坊已停工多日,昔日喧嚣的染缸沉寂,晾晒彩布的竹架空空荡荡,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萧索。空气里还残留着染料混合的、刺鼻的气味,但已被另一种更阴郁的、属于悲伤和恐惧的气息覆盖。

沈砚独自站在染坊后院,林秀儿失踪的地点。

这里靠近溪边,是一片相对僻静的角落,原本用来堆放晾晒好的布匹。地上青石板缝隙里,还嵌着些许干涸的、暗红色的染料渍。据林父回忆,那日傍晚,林秀儿说后院有一批新染的“天水碧”料子需要收拢,独自过来,就此再未出现。家人寻找时,只在溪边石头上发现了一枚金丝枫叶。

沈砚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冷的石板。失踪已过月余,现场早已被破坏,脚印、痕迹,荡然无存。但他依旧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查看。

阳光从高大的院墙上方斜射下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阴影。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脚边。空气中除了染料味,还有一种溪水特有的、湿润的土腥气。

沈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让嗅觉取代视觉,让直觉取代逻辑——这是他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又在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纷杂的气味涌入鼻腔:染料的酸涩,泥土的潮湿,落叶的腐败,远处街市飘来的食物气息……

然后,他捕捉到了。

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冷而独特的香气。

像是松柏在雪后初晴时散发出的那种冷冽清香,又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幽远的木质调。这香气极其微弱,几乎被其他气味完全掩盖,若非他刻意凝神,根本无法察觉。

冷松香。

沈砚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他循着那丝微弱的香气,缓缓移动。

香气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指引着他。他走到溪边,那块发现金丝枫叶的石头旁——香气在这里稍浓一些。他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冰冷的石面,仔细分辨。

没错。就是这种冷松香。虽然经过溪水潮气和月余时光的冲刷,已淡得几不可闻,但那股独特的、凛冽又幽远的基底,依旧残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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