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八字阴木·慈恩影(2/2)
这不是染坊该有的气味,也不是寻常女子会使用的香粉气息。它太特别,太有辨识度。
沈砚直起身,望向溪水对岸。那里是一片杂树林,再往后,是起伏的山峦轮廓。慈恩寺,就在那个方向的山麓。
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前院。林父林母正佝偻着背,坐在染坊门前的石阶上,面容枯槁,眼神空洞。见到沈砚出来,林母挣扎着想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沈砚走到他们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金丝枫叶的拓样:“二位可曾见过这种香气?”
他递过去的,是一小块浸染了特殊药水的素绢。药水能模拟并短暂留住气味。林母颤抖着接过,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茫然摇头。
林父却忽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这……这味道……我好像……好像在哪闻过!”
“哪里?”沈砚追问。
林父努力回忆,浑浊的眼中浮现出痛苦和困惑:“秀儿失踪前那几天……她身上好像就有这种似有似无的香味。我问她,她说是在慈恩寺求的平安香囊,寺里大师给的,能安神……我就没在意……”
又是慈恩寺。
沈砚的心脏重重一跳。他接过素绢,小心收好,对林父林母郑重抱拳:“二老放心,林姑娘的下落,官府必定全力追查。”
离开染坊,沈砚没有立刻回分舵,而是骑马沿着浣纱溪,向着慈恩寺方向缓缓行去。他需要理清思路。
冷松香,出现在失踪现场,也出现在失踪少女身上,源头指向慈恩寺。金丝枫叶,工艺特殊,材质昂贵,也与慈恩寺有关?阴木八字,蓝衫少女,慈恩寺上香……所有的线索,如同百川归海,最终都汇聚向那座佛门古刹。
是寺庙藏污纳垢,还是凶手利用寺庙作为掩护?
若是前者,那这背后的水,就深得可怕了。一座香火鼎盛、受人敬仰的古寺,若真是罪恶巢穴,掀起的风暴,将比孙济世案更加猛烈。
若是后者,凶手的势力、心思和胆量,也远超想象。
沈砚勒住马,望向远处青山掩映中若隐若现的慈恩寺塔尖。秋日阳光为塔尖镀上一层淡金,庄严肃穆,宝相庄严。任谁看到,都会心生敬畏,绝不会将其与少女失踪、阴谋黑暗联系在一起。
但往往,最深的黑暗,就藏在最光明的地方。
他调转马头,向着分舵方向疾驰而去。有些发现,需要立刻与冷月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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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舵案卷室。
当沈砚推门而入时,冷月正背对着门,站在那面贴满线索的墙前,微微仰头,凝视着周明慧的画像。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为她玄色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也在地面上投下纤长而孤直的影子。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开口:“慈恩寺的住持慧明,俗家姓陈,陇西人,四十五岁出家,至今已三十载。寺中田产百亩,皆为先朝靖王妃所赠。寺内有一处‘枫晚亭’,据说是靖王为爱妃所建,每到深秋,枫红似火,是青州一景。”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沈砚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惊涛骇浪。
“金丝枫叶的编织手法,”冷月继续道,“我查了内府监旧档。有一种‘盘金绣’技法,与这枫叶的编织逻辑有七成相似。而‘盘金绣’,曾是靖王府绣娘的独门手艺,靖王败落后失传。”
她终于转过身,夕阳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澈冰冷,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沈砚,”她唤他的名字,这是极少有的,“这起‘蓝衫失踪案’,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绑架勒索,或满足某个变态的欲望。它牵扯到前朝旧事,牵扯到靖王余孽,甚至可能……牵扯到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更庞大的图谋。”
沈砚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向墙上那些少女的画像。他取出那块浸染了冷松香气味的素绢,递给她。
“我在林秀儿失踪现场,还有她父亲口中,都闻到了这种气味。林父说,林秀儿失踪前佩戴的慈恩寺平安香囊,就有此味。”
冷月接过素绢,凑近鼻端,仔细嗅闻。片刻,她放下绢布,眼神更加凝重:“这不是寻常的松香。里面混合了至少三种特殊的香料,其中一味‘雪顶松脂’,只产于极北苦寒之地,价比黄金。慈恩寺的平安香囊,用得起这个?”
“所以,这香气的主人,身份绝不简单。”沈砚接口,“要么是慈恩寺内某个位高权重、财力雄厚之人;要么,是经常出入慈恩寺的、有特殊身份的香客。”
两人沉默着,望着墙上交织的线索。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案卷室内光线迅速暗淡下来。亲卫进来点亮了蜡烛,昏黄的光芒重新充盈空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周文渊有问题。”冷月忽然道,“我今日重新梳理卷宗,发现两年前第一起有记录的蓝衫少女失踪案,发生时他刚调任青州别驾不久。而之后每起案子,卷宗记录都异常简略,甚至有些关键信息被刻意涂抹。他是青州刑名主官之一,有太多机会插手。”
沈砚想起周文渊提起“天水碧”时那异样的眼神,点了点头:“还有慈恩寺。周明慧去慈恩寺上香,是周文渊亲自带去的。他若真与案子有关,带女儿去那里,岂不是送羊入虎口?除非……”
“除非他知道,周明慧不会有事。”冷月接话,声音冷了下来,“或者,周明慧的失踪,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这个推测太大胆,但结合周文渊的异常反应和案件本身的诡异,却并非不可能。
“我们需要进慈恩寺。”沈砚道,“明查不行,容易打草惊蛇。暗访。”
“我也正有此意。”冷月看向他,“但慈恩寺不是寻常地方,香客众多,守卫森严,且我们对寺内布局一无所知。贸然潜入,风险极大。”
沈砚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惯常的散漫,眼神却锐利如刀:“总得有人去。你在外策应,我去。”
冷月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犹豫,最后归于一片清冷的坚定。
“三天后,是观音诞辰,慈恩寺有盛大法会,香客云集,寺中防备或许会有所松懈。”她缓缓道,“那天,我以官府巡查防火为名,带人公开入寺,吸引注意力。你趁乱潜入,重点查两处:一是住持禅院和寺中重要僧侣的居所,寻找冷松香的来源;二是‘枫晚亭’及周边区域,金丝枫叶或许与此有关。”
沈砚点头:“明白。”
计划已定,两人却都没有立刻离开。案卷室内烛火摇曳,将满墙的线索、少女的画像、冰冷的金丝枫叶,都笼罩在一片昏黄而沉重的光晕里。那些失踪的少女,她们的面容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凝视着他们,眼中带着期盼,也带着哀怨。
“沈砚,”冷月再次轻声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我们……能救回她们吗?”
沈砚侧过头,看着她被烛光柔化的侧脸。这个总是冷静、理智、强大得近乎无情的女子,此刻卸下所有伪装,露出了内心深处那一丝属于“人”的脆弱和不确定。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上。他的手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尽力而为。”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救一个,是一个。”
冷月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烛火又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已完全降临。青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稀疏的寒星交相辉映。这座古老而复杂的城池,在夜色中沉静下来,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暂时收敛了爪牙。
但沈砚和冷月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黑暗,是更险恶的漩涡。
而他们,即将踏入漩涡的中心。
(第十二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