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话:金殿陈情·逆乾坤(1/2)
寅时刚过,青州府衙已是灯火通明。
三班衙役在捕头厉声催促下,将公堂内外洒扫得纤尘不染。青石板地面被水泼过又用干布擦净,在初冬清晨的微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正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被重新擦拭,黑底金字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重。
沈砚与冷月并肩站在堂外回廊下,看着衙役们忙碌。晨风凛冽,带着霜气,呵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萦绕又散去。
“都安排妥当了?”冷月低声问,玄色官服外披了件深青斗篷,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她面色愈发清冷。她说话时目光仍看着堂内,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残鸢剑柄上——那是昨夜太子所赠的“皎月”,她今日特意佩上。
沈砚一身崭新玄青银绣副指挥使官服,腰悬墨刃,站姿却依旧带着几分惯常的松弛。他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摘的枯草茎,闻言漫不经心点头:“人证、物证、旁证,能想到的都备齐了。白芷姑娘那边,我已让赵四带两个兄弟去接,辰时前必到。”
顿了顿,他侧头看她:“倒是你,昨夜又没睡?”
冷月眼下的淡青在晨曦中隐约可见。她没否认,只淡淡道:“把证据链条重新梳理了三遍,确认无一处破绽。”
“何必这么拼。”沈砚将草茎从嘴里取下,在指尖转动,“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
“剩下的要看天意?”冷月截断他的话,终于转过头来,眸光如冰刃,“沈砚,这是公堂,不是赌场。我要的不是‘大概’,是‘一定’。”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沈砚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行,冷大人说一定,那就一定。”他将草茎随手一抛,拍了拍手,“走吧,该去迎那位‘铁面钦差’了。”
卯时正,钦差仪仗至。
八名锦衣卫开道,十六名亲兵护卫,一顶青呢官轿在府衙门前稳稳落下。轿帘掀开,一位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的官员缓步而出。他身穿正三品孔雀补服,头戴乌纱,神色肃穆,正是奉旨查办此案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文渊。
青州大小官员早已在门前跪迎。沈砚与冷月站在六扇门队列前方,抱拳躬身。
杨文渊目光扫过众人,在沈砚和冷月身上略作停留,便抬手道:“诸位请起。公堂之上,不必拘礼。”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压。起身时,沈砚与冷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杨大人,绝非易与之辈。
辰时初,公堂开审。
堂内烛火通明,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杨文渊端坐正堂,青州知府、通判等官员分坐两侧。太子赵延一身素白常服,立于堂下右侧,神色平静,唯有袖中微握的拳泄露了内心波澜。
左侧,周文渊被两名衙役押着,卸了官帽,一身囚衣,却依旧昂首挺胸,眼中隐有倨傲。
堂外,百姓被拦在十丈开外,乌压压的人头攒动,低声议论如潮水般涌动。
“带人证物证。”杨文渊一拍惊堂木,声音在空旷的公堂回荡。
沈砚与冷月同时踏前一步。
“卑职六扇门青州分舵副指挥使沈砚。”
“卑职六扇门青州分舵指挥使冷月。”
“奉令彻查‘剜心案’‘蓝衫记’及构陷太子一案,现有确凿证据呈上。”
两人声音一松一紧,却同样清晰有力。堂上堂下,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冷月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如冰玉相击:“启禀大人,此案始于青州花魁绮罗被杀,其后绸缎商刘老板、书生王简、银匠李茂相继遇害,死状相同,皆为胸口被剜。经查,四名死者生前均为济世堂神医孙济世之病患,均服用过其特制‘护心散’。”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药方副本,双手呈上:“此乃从济世堂暗格中搜出的孙济世亲笔药方。诸位请看其中朱砂批注——”
杨文渊接过,细细察看。两侧官员传阅,很快有人低呼:“‘佐以蚀心露三滴,入炉同煅,取其定魄之效’!这蚀心露,不就是蚀心草汁液?”
“正是。”冷月继续道,“据济世堂学徒白芷证言,孙济世曾严令告知:蓝魄晶粉与蚀心草汁液若混合,可致人心脏麻痹,于安睡中死去,状若安详。而这,与四名死者面带微笑的死状完全吻合。”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周文渊:“而孙济世配制‘护心散’所需的蓝魄晶粉,三个月前曾大量供应周别驾府上。数量之巨,远超调理心疾所需。周别驾,此事你可承认?”
周文渊冷哼一声:“老夫确有购药,乃为府中上下调理身体。至于孙济世如何用药、是否害人,与老夫何干?”
“好一个‘与老夫何干’。”沈砚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刺,“那周大人书房暗格中的蚀心草干叶,又作何解释?莫非大人也患了需要蚀心草镇痛的隐疾?”
不等周文渊反驳,沈砚已从证物箱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当众展开。里面是几片深绿色干叶,叶片边缘呈锯齿状。
“此物已请三位坐堂大夫验看过,确为蚀心草无疑。”沈砚将油纸包递给衙役呈上,随即又取出青瓷小瓶,“而这只从周大人书房暗格搜出的小瓶内,装的正是用蓝魄晶粉、蚀心草汁液,以及一味名为‘幻心藤’的药材配制的——密写药水。”
周文渊脸色微变,却强自镇定:“荒唐!什么密写药水,老夫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沈砚笑了,笑容里带着锋锐的讥诮,“那就请周大人,还有堂上诸位,看一场好戏。”
他招手,两名捕快抬上一方案几,上面已备好笔墨纸砚。沈砚亲自铺开一张宣纸,用普通墨汁写下“太子赵延”四字。待墨迹干透,他用毛笔蘸取青瓷瓶中药水,在那四字上轻轻涂抹一层。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墨迹竟渐渐变淡,数息之后,完全消失不见。
堂上一片哗然。
“这、这是妖术?!”有官员失声惊呼。
“非也。”沈砚不紧不慢,又取来另一只小碗,碗中是乳白色液体,“此乃皂角水,六扇门常用以显影密写。”
他将皂角水轻轻刷在纸上。消失的墨迹重新显现,却已变成诡异的靛蓝色。
“此药水,可将墨迹暂时隐去,遇皂角水则显影如初。”沈砚举起纸张,环视堂上,“而那封指证太子勾结无梦楼的密信,正是用此法炮制——先用普通墨汁写下构陷之词,用药水隐去;再以另一种特制药水,在纸上写下真正的字迹。待收信者用特定药水涂抹,第一层构陷之词显现,而第二层真迹永不可见。”
他放下纸,目光如刀刺向周文渊:“周大人,这手法,你可熟悉?”
周文渊额角已渗出细汗,却仍强撑:“单凭一瓶不知从何而来的药水,就想诬陷老夫?可笑!谁知是不是你们六扇门自己配制,栽赃于我!”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沈砚拍了拍手,“带人证!”
堂外,白芷在赵四护送下缓缓走入。她一身素色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虽苍白,步伐却稳。经过沈砚身边时,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民女白芷,济世堂学徒,参见各位大人。”她跪下行礼,声音虽轻,却清晰可闻。
杨文渊温声道:“不必多礼。白芷姑娘,本官问你,方才沈副使所示药水,你可识得?”
白芷抬头,深吸一口气:“回大人,民女识得。此药水主材有三:一为蓝魄晶粉,乃济世堂‘护心散’配方之一;二为蚀心草汁液,药堂常备;三为幻心藤液,此物……”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此物生于西南瘴林,采摘后药性仅能保持三月。而民女已用铁片、铜钱测试过瓶中药水,显色鲜艳清晰,证明是三个月内新采的幻心藤所配!”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昨夜所做的试验记录,以及那本泛黄的祖父笔记:“此为民女祖父的行医笔记,其中详载幻心藤特性。大人可命任何大夫验证。”
记录和笔记被呈上。杨文渊翻阅片刻,又传给旁坐的几位官员。很快,通判起身拱手:“大人,下官略通药理,观此笔记所载详实,试验记录亦合逻辑。若白芷姑娘所言属实,那幻心藤确是新鲜无疑。”
周文渊脸色又白一分,急声道:“即便如此,又能说明什么?西南药材流入青州有何稀奇?难道只许他沈砚买得,不许旁人购得?”
“问得好。”沈砚等的就是这句,“赵四!”
“在!”赵四应声上前,递上一本账册。
沈砚翻开其中一页,朗声念道:“九月初七,城南‘百草堂’售幻心藤三钱,购者‘斗笠客’,价银二十两。九月十二,城东‘回春馆’售幻心藤五钱,购者亦为‘斗笠客’,价银三十三两。九月二十……”
他一连念了五条记录,最后合上账册:“短短一月,青州城内五家药铺,皆有一戴斗笠的神秘人高价求购幻心藤。而据药铺伙计描述,此人身材瘦高,右手虎口有旧疤——”
沈砚猛地抬眼,盯着周文渊的右手:“周大人,可否请你伸出右手,让堂上诸位一观?”
周文渊下意识将手缩回袖中。
“周大人?”杨文渊沉声。
两名衙役上前,强行将周文渊右手拉出。袖口捋起,虎口处,一道陈年刀疤赫然在目!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这……这未免太过巧合!”周文渊挣扎着抽回手,声音已有些慌乱,“虎口有疤者何其多!单凭这个,就想定老夫的罪?”
“当然不止。”冷月此时开口,声音冰寒,“沈副使,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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