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话:水落石出·罪臣伏(1/2)

周文渊那一撞用尽了全力。

红木堂柱上溅开的血迹触目惊心,像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凋零的恶之花。他瘫倒在地,额骨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公堂里格外清晰。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在青砖地上蜿蜒成暗红色的溪流。

有那么一瞬,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沈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身形如电掠至周文渊身侧,蹲下身探向颈脉——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搏动,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

“还有气!”沈砚猛地抬头,“白芷姑娘!白芷姑娘还在不在?”

堂外一阵骚动。原本已随赵四离开的白芷闻声折返,提着药箱快步冲入公堂。看到地上惨状,她脸色白了白,但手上动作不停——打开药箱,取出金针、药粉、纱布,一气呵成。

“让开些,透口气。”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冷月已命衙役疏散围观官员,只留下杨文渊、太子及几位核心官员。她自己则半跪在沈砚身侧,按住周文渊的肩膀防止抽搐,眸光紧盯着白芷的动作。

白芷深吸一口气,先以金针封住周文渊几处大穴止血,又用剪刀剪开他被血浸透的囚衣领口。额头的伤口狰狞外翻,隐约可见白骨。她咬紧下唇,从药箱深处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三粒赤红色药丸,捏碎后混入清水,掰开周文渊的嘴灌入。

“这是‘续命丹’,祖父留下的,仅此三粒。”她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在说服自己,“只能吊住一口气,最多……最多一炷香时间。”

药灌下去后,她又以银针刺激周文渊的人中、百会。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昔日权倾青州的别驾大人。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堂外日头渐高,阳光斜射入内,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地上那摊越来越大的血迹。

就在众人以为回天乏术时,周文渊的睫毛颤了颤。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他喉中溢出。接着,他缓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无神,瞳孔涣散,却确确实实地睁开了。他茫然地看着上方的梁柱,目光空洞,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周文渊。”杨文渊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方才所言‘怡亲王’,可是当真?”

周文渊的眼珠缓慢转动,终于聚焦在杨文渊脸上。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白芷连忙又施一针。这一针下去,周文渊喉咙里“嗬”地响了一声,终于能说出话来,只是声音嘶哑破碎:“……水……”

冷月示意衙役取来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几口温水下肚,周文渊眼中恢复了些许神采——那是濒死之人特有的、混浊而清醒的神采。

“杨……杨大人……”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喘息,“老夫……所言……句句属实……”

“详细说来。”杨文渊走近两步,居高临下看着他,“何时投靠怡亲王?如何联络?青州之事,怡亲王知情多少?”

周文渊惨然一笑,血沫从嘴角溢出:“二十年前……老夫任青州通判时……怡亲王巡视江南……在醉月楼……他看中了绮罗的姐姐……老夫……老夫替他办了……”

他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弱,白芷不得不再施一针。金针入穴,周文渊精神一振,话也连贯了些:

“从那以后……老夫便是怡亲王在江南的棋子……代号‘青狐’……无梦楼……无梦楼是怡亲王暗中培植的势力……旨在网罗江湖亡命、前朝余孽……以待时机……”

堂内众人面色凝重。太子赵延握紧了拳,指节发白。

“青州之事……”周文渊喘息着,“是怡亲王三年前下的令……他说……说皇上近年龙体欠安……太子年幼……正是……正是大好时机……要老夫在青州……培植‘真龙之女’……制造祥瑞……动摇国本……”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有血沫喷出。白芷连忙施针压制,可这次效果大减——他的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名单……”周文渊死死盯着沈砚,“那份名单……是真的……老夫书房暗格……地板下第三块砖……有密室……所有账册……密信……都在……”

沈砚与冷月对视一眼,后者立即起身,点了四名捕快:“随我来!”

他们快步离去。堂内,周文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又开始涣散。

“还有……”他像是用尽最后力气,目光转向太子,“殿下……老夫……对不住……但怡亲王……他……他在朝中……还有……”

话未说完,他猛地一颤,整个人弓起,又重重瘫软下去。

白芷连忙探他脉搏,片刻后,缓缓收回手,垂下眼帘:“……走了。”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堂内一片死寂。阳光依旧明媚,可那光里似乎都带了寒意。

杨文渊闭目沉默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作好记录,画押存证。”

书记官捧着方才记录的供词上前,拉着周文渊已渐僵硬的手,在供词上按下手印。鲜红的指印落在白纸上,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这时,冷月率人返回。她手中捧着厚厚一摞账册密信,身后捕快还抬着一口沉甸甸的铁箱。

“大人,”冷月将账册呈上,“确如周文渊所言,书房地板下有密室。这些是二十年来他与怡亲王、无梦楼往来的全部账册、密信。铁箱中是金银珠宝,初步估算,价值不下十万两。”

杨文渊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银两数目。其中“怡亲王”三字频繁出现,触目惊心。

他合上账册,脸色铁青:“即刻封存所有证物,本官亲自押送返京。青州涉案官员——”他环视堂上,“凡名册上有名者,一律革职查办!”

话音落下,堂下官员中,有几人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接下来三个时辰,青州府衙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捕快持名单按名拿人,刑房连夜突审,证物房清点查封的财物。沈砚和冷月穿梭其间,指挥调度,声音已因疲惫而沙哑。

黄昏时分,终于告一段落。

沈砚站在府衙后院的桂花树下,看着西沉的落日。桂花早已谢了,只剩枯枝在晚风中轻颤。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认得。

“都安置好了?”沈砚没有回头。

“嗯。”冷月在他身侧停下,“涉案官员十七人,已全部收监。白芷姑娘受了惊吓,赵四送她回医馆了。太子殿下由杨大人陪着,在驿馆休息。”

她顿了顿:“杨大人明日一早便启程返京。他说……此案牵连太大,必须面圣呈报。”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怡亲王。”沈砚转过身,看着她,“当朝皇叔,权倾朝野。我们扳倒了他最得力的棋子,还拿到了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

晚风吹起冷月鬓边的发丝。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轻:“若怕,当初就不会接这身官服。”

她说得平淡,沈砚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也是。你冷大人要是会怕,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冷月瞥他一眼:“油嘴滑舌。”

虽是责备,语气却缓和。沈砚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平静珍贵得让人不敢呼吸。

“去喝一杯?”他提议。

冷月微微蹙眉:“还有案卷要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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