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信阳茶馆说书人(2/2)

我的手,在接触到那冰冷的井水之后,会感到刺骨的冰冷。

但我的心,却在这最简单的,重复的劳动之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无比的踏实。

三日之后,茶馆重新开张了。

没有招牌。

没有鞭炮。

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茶壶。

只有一口早已生了锈的大铁锅,架在门口的泥炉之上,锅里煮着一种廉价的粗茶。

茶水五文钱一碗。

可以续添,不限次数。

茶馆的生意,很冷清。

一日下来也不过,三五个,实在是走累了的贩夫走卒,进来歇歇脚,讨一碗解渴的热水。

我并不急。

我只是每日天一亮,便生火烧水,煮茶。

天一黑便收拾打烊关门。

日子平淡得如同一碗早已放凉了的白开水。

直至第七日的黄昏。

两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茶馆门口。

那是一对,约莫七八岁的小乞丐。

一男一女。

男孩的脸上,带着一道,早已结了疤的伤口,那眼神像一头,随时准备与人搏命的小狼。

女孩则梳着两个早已散乱的羊角辫,那双本该是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却被饥饿与恐惧填满了。

他们不敢进来。

只是躲在门口,用一种混杂着渴望与畏惧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那口,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还有,我放在桌上那碟,早已干硬的,用来下茶的,便宜的芝麻饼。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从柜台之下,取出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我走到门口,将它们轻轻地放在了门槛之上。

然后,我转过身,回到了我的柜台之后。

不再看他们。

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许久,一阵,细微的,如同小老鼠偷食般的,窸窣声响起。

再一转眼。

门槛之上,那两个白面馒头,已然不见了踪影。

门口,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也同样,消失在了巷口的暮色之中。

第二天,同样的时辰。

那两个身影,再次,准时地出现了。

我依旧,在门槛之上放了两个馒头。

第三天,第四天……

直至第七天。

当我再次,将馒头放在门槛上时。

那个,眼神像小狼般的男孩,终于鼓起了他,此生以来,最大的勇气。

他拉着那个,依旧有些胆怯的女孩,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我的茶馆。

他们没有,立刻去拿馒头。

他们只是,走到了我的柜台之前。

那个男孩,抬起头,看着我,那张早已布满了皱纹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无比的认真。

“老……老爷爷……”

“我们……我们,可以,为你干活。”

“我们,不要钱。”

“只要……只要,您每日能给我们,一个馒头,就……就行了。”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了警惕,却又带着一丝,最卑微的,对“活下去”的渴望的眼睛。

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从那一日起。

我这间冷清的茶馆,便多了两个,最年轻的,也是最勤快的跑堂。

男孩,我叫他石头。

女孩,我叫她丫头。

他们每日,将茶馆,打扫得,干干净净。

也将那份属于孩童的,早已被这乱世消磨殆尽的生气,重新带回了这间已是暮气沉沉的小店。

茶馆的生意,渐渐地好了一些。

不再只是,那些,贩夫走卒。

一些住在左近的,无所事事的闲人,也会在午后,来我这花上五文钱,买上一碗,可以坐上一整个下午的清静。

他们坐得久了,便觉得无聊。

便会起哄,让我这个,看上去,有些来历不明的,外乡的老头子,说些新鲜的段子,解解闷。

我没有拒绝。

我将我那早已尘封了百年的记忆,如同打开一个早已落满了灰尘的百宝箱般,一点一点地翻找了出来。

我为他们说的是那东海之滨,曾有过的名为“蓬莱”的仙山。山上有仙人,餐风饮露,与日月同寿。

我为他们说的是那,西域黄沙之下,曾埋葬的名为“精绝”的魔国。国中有女王,妖艳无双,能驱使鬼神,勾人魂魄。

我为他们说的是那,朝堂之上,看似冠冕堂皇的文臣武将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权谋与倾轧。

也为他们说那江湖之中白衣仗剑,快意恩仇的侠客与红颜。

我的故事,新奇,有趣。

他们闻所未闻,激发了他们的好奇心与想象力。

我的声音沙哑、平淡。

却又带着一股,仿佛亲身经历过的,沧桑与真实。

一传十,十传百。

来我这茶馆听书的人,越来越多。

有那走南闯北的商贾。

有那卸了甲的,退伍老兵。

有那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

甚至还有那,提着刀,刚从外面收了保护费回来的帮派混混。

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都聚在了我这间,小小的茶舍之中。

每日都将这,本就不大的铺面,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或许,听不懂我故事之中,所蕴含的那些微言大义。

也或许转头便会将那些,关于“侠义”与“道义”的说教,忘得一干二净。

但至少。

在我说书的这一个时辰里。

他们那双本已是被这乱世折磨得只剩下了麻木与贪婪的眼睛里,会重新亮起一丝名为“好奇”与“向往”的光。

我知道。

这便是我在这场“真空之劫”中,所能做的唯一的“有为”了。

我不再是那个能去“扭转”这方天地的 “救世主”。

但我仍试图用我这一点,不属于这方凡世的“见识”,为这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人间,传递一丝文明火种与希望的说书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春去,秋来。

我是在一碗清茶的倒影里,第一次,看到了自己鬓角的,那些刺目的白发。

也是在每日清晨起身之时,感受到了那腰背之间传来的,阵阵的,属于衰老的酸痛。

我的脸上刻下了,越来越多的属于风霜的皱纹。

我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沙哑。

我那颗曾与天地同寿的不朽的道心。

正被这具日渐衰败的肉身,死死地囚禁着。

孤独。

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孤独感,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那不是高坐于云端,俯瞰众生的神只的孤独。

而是一个承载着百年沧桑记忆的古老的灵魂,被困在一具,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的躯壳之中。

凡人的孤独。

我知道。

我留在这片人间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