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颠沛流离难民路(1/2)
意识是从一阵剧烈的颠簸中被唤醒的。
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像被钝器反复敲击。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那里的伤口,让眼前的黑暗泛起金星。
骨头,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在与一块坚硬的木板,进行着一场无休止的、痛苦摩擦。
“咯吱……咯吱……”
一种单调而又令人牙酸的声音,有节奏地,自耳边响起。那是车轮碾过不平的、满是石子土路时,发出的呻吟。
我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茶馆房梁,也不是那场冲天的大火。
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云彩,也看不到半分太阳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我躺在一辆独轮车上。车板很窄,由几块粗糙的、拼接起来的旧木板构成,上面沾满了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
我的身体,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像一具即将被运去乱葬岗的尸体。
“咳……咳咳……”
我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干咳。那咳声又牵动了胸口的内伤,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醒了?”
一个沙哑的、年轻的、充满了疲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我那僵硬的脖子。
看到了那个推着这辆独轮车的人。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但他的脸,却早已被饥饿与风霜,雕刻得如同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他的身形瘦得像一根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身青色的布衣,早已被磨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打满了补丁,紧紧地贴在他那皮包骨头的身上。
他双眼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那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灰色的麻木。
他看到我醒了,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他只是停下了脚步,从腰间那个,同样破烂不堪的布袋里,摸出了一个缺了口的陶土碗。他走到路边一个,浑浊得如同黄泥汤般的,小水洼旁,舀了半碗水。
然后,他走回来,将那只碗递到了我的嘴边。
“……喝点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干涩,像是很久都没有开过口了。
我望着他说道:“你是谁?我又是谁?“
“老叔,看见您在城边躺着,好像还有口气,就把你给捎上了,走或许还有活路,留在那里就是死路一条呀。您问我您是谁,我怎么知道!”他第一次露出一点点微笑。
“是呀,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心道。
不知是因为劫力在加强,还是我受了伤,我忘记了过去的种种,就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一个孤独的老头,好像是要为找什么而活着,好像是在找什么人,红衣女子……?
我摇摇头,苦笑一下道:“老朽确实不记得什么啦,或许,这乱世不记得也是一种福吧?!”
伴随喉咙里那股,足以将人逼疯的干渴。
我伸出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只碗。我没有力气将它端起。我将嘴凑了过去,如同野狗一般,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将那碗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泥水,灌进了我的喉咙。
水是冰的,不过好像还有一点甜。
当水划过我那早已干裂的食道,带来一阵的是刀割般的刺痛。
但那痛楚,却又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奇异的快感。
一碗水下肚,我那即将熄灭的生命火种,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火苗。
我有了些许力气。
我挣扎着,从那车板之上坐了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
看到了我究竟身处何地。
那不是一条路。
那是一条由“人”组成的,灰色的,望不到头的,正在缓缓蠕动的……
河流。
我的前后左右,是无数个,与那推车年轻人,一般无二的身影。
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幼。
他们穿着同样破烂不堪的衣服,脸上带着同样麻木不仁的表情。他们或拄着拐杖,或背着行囊,或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同样面黄肌瘦的家人,载着他们那算不上是家当的家当。
他们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哭喊。
整个队伍就这样笼罩在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只有那单调的,令人绝望的脚步声,与那“咯吱、咯吱”的车轮呻吟声,在这片同样是灰蒙蒙的,荒芜的旷野之上,无休止地回响。
偶尔,会有一两个人,走着走着,便再也支撑不住,悄无声息地软软地倒了下去。
队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后面的人会麻木地,从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旁绕过去。甚至都不会多看一眼。
仿佛那倒下的不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只是一块路边碍事的石头。
我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悲悯之心油然而生,很快就熄灭了,我有些疑惑,怎么会生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呢,离开这年轻人,我连自己都不知能活到几时,也许下一个就是我吧,这样想着,算是同理心在作祟吧。
如今的我就是这条不知将流向何方的河流中,一滴再也微不足道的水珠。
一个连明天能否活下去都不知道灾民。
“……谢谢。”
我转过头,看着那个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年轻人,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回应。
只是默默地将那只空了的陶碗重新别回了腰间。然后,他弯下腰用他那瘦弱的,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肩膀,再次,扛起了那两根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的独轮车的推杆。
“咯吱……”
我们再次汇入了那条灰色没有尽头的河流。
……
日子,不再有日升月落的区别。
只有醒着与睡着的区别。
醒着,便是无休止的向前走。
睡着,便是在那刺骨的寒风之中,与身旁那些同样是蜷缩着的陌生身体,紧紧地挤在一起,相互汲取着那一点可怜的温暖。
饥饿成了一种常态。
它不再是一种感觉。
而是像一条无形的,长满了倒刺的鞭子,日夜不停地抽打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的胃早已成了一个只会发出“咕咕”的,那可笑轰鸣声的洞。
我像身边的每一个人一样。
对任何有可能与“吃”这个字,沾上点关系的东西,都产生了野兽般本能的反应。
我也开始思考我还活着的意义,是不是解脱了更好,但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丝火光,在提醒我要完成使命,要活下去。
于是,我会在路过一片早已被啃食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的树林时,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剥那最后剩下的一点干硬得如同石块的树皮。
我也会在看到,那路边草丛之中,任何一点蠕动时,那双本已是昏花的,无神的老眼,瞬间,便会亮起骇人的精光!
那推车的年轻人,依旧沉默寡言。
他很少与我说话。
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便是在每日,分食那少得可怜的食物之时。
那食物是他从某个早已被废弃的村落中一间屋子里找到的米缸底下,刮出的那么一点,混杂着沙土的米糠。
还有从某具不知是饿死,还是病死的尸体之上,搜出的半个发了霉的窝头。
他每次都会将那点,比金子还要珍贵的食物分成两半。
一半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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