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运筹帷幄白袍生(1/2)

城破了。

血腥味像发酵过度的酸浆,浓得化不开,死死地堵在人的喉咙里。胜利的欢呼声很短暂,很快就被劫后余生的疲惫所取代。

我依旧躺在那辆独轮车上,身上盖着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红色披风。李自成亲手端来的那碗鸡蛋羹,就放在我的手边,早已凉透,凝成了一块黄色的、微微晃动的胶状物。我一口也没碰。

我的眼睛,穿过那些忙碌着打扫战场、搬运尸体的闯军士卒,穿过那升腾的烟尘,始终没有离开过城头之上,那道鲜红色的身影。

她没有参与到战后的狂欢之中。她只是提着那杆银色的长枪,默默地站在箭垛之后,俯瞰着这座,由她亲手,用一种近乎于神迹的方式所攻破的城池。她的背影,在夕阳那惨淡的余晖映照下,显得是那样的孤傲。

仿佛这座城池的陷落,于她而言,并非是一场值得庆贺的胜利,而是一件,本就该完成的工作。

“老爷子,吃点东西吧。”推车的李定国,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我的身边。他那张总是麻木的脸上,此刻也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狂热。他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怪物,“您……您刚才,真是……真是太……”

他“太”了半天,这个不善言辞的李定国,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我那疯子般的,送死的壮举。

我没有理会他。

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道遥远的,红色身影之上。

就在这时。

一个白色的身影,逆着那些欢呼的士卒,自城头之下,缓步走了上去。

那是个书生。

他穿着一身,与这片血与火的战场格格不入的,洗得发白的儒袍。身形,看上去,有些单薄,甚至,有几分文弱。他没有拿任何兵器,只握着一卷卷了边的书籍。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尺子量过一般。

他身周那些刚才从尸山血海之中,杀气腾腾的闯军士卒,在与他擦肩而过之时,竟会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仿佛他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不敢亵渎的气场。

他走到了那名,红衣女将的身后。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一同望着这座正在被暮色一点点吞噬的城池。

一红,一白。

一动,一静。

一柄饮饱了鲜血的出鞘利刃。

一卷承载了千年智慧的古书。

他们就那么并肩而立。

竟奇异地构成了一幅和谐的水墨画。

许久。

那个白袍书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这军中任何一个汉子那般粗嘎,沙哑。

他的声音很清脆,很冷冽。

像一块刚刚才从冬日的溪水之中,捞出来的和田玉石。

“胡闹。”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名刚刚才在万军之中,杀了个七进七出,让数千官兵,都闻风丧胆的女将,那挺得笔直的,如同标枪般的身体,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竟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总是带着冰冷与杀伐之气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孩子气的倔强。

“我没有。”

“你没有?”那白袍书生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语调之中,却多了一丝严厉,“身为三军主将,阵前冲锋,已是兵家大忌。你竟还敢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疯老头子,单骑回身将自己置于死地?”

他的目光穿过了数十丈的距离,穿过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

精准地落在了我这辆破旧的独轮车之上。

落在了我这个正呆呆地望着他们的“疯老头子”的身上。

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

像一名高明的棋手,在审视着一颗,不该出现在棋盘之上的废子。

“高红英。”他缓缓地叫出了那个我从未听过的红衣女将的名字,“你可知,你若死了,这支队伍会如何?闯王的大业,又会如何?”

“我……”那个名叫高红英的女将,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反驳些什么。但在那白袍书生,那平静的目光逼视之下,她那本还带着几分倔强的气势,竟渐渐地弱了下去。

她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下意识地,也向着我这边飘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与我那同样是充满了困惑与探究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的刹那。

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充满了杀伐之气的美丽眼眸之中,露出了一丝迷茫。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看见他,拿着那本破书,就那么直愣愣地,冲上来的时候……”

“我……我就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她顿了顿,那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似乎,也在为自己那近乎于本能的举动,而感到深深的困惑。

“他看着我的时候,那眼神……”

“让我莫名地想起……”

“想起,我爹。”

她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很轻。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

却如同一柄沉重的锤,狠狠地撞在了我的心上!

爹……

她……叫我……

“轰——”

我的脑子里那片总是混沌不堪的识海,在这一刻彻底地炸开了!

无数个破碎的,莫名其妙的画面,如同被飓风卷起的海啸,疯狂地向我席卷而来!

我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同样是穿着红衣的倔强的小身影。

她跪在好像是我又不是我的一个人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师父!不要!不要丢下燕儿!”

我也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同样是白衣胜雪的清冷少年。

他与她翩翩剑舞,每当遇到危机关头,他总是挺身而出,挡在她前面。长得好像呀,这是我前世的记忆还是今世,还是……

我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再次,将我彻底地淹没!

城头之上。

那个白袍书生,在听到高红英那句近乎于梦呓般的低语之后。

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所有的严厉与质问,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疼,无奈,与一丝宠溺的情绪。

他沉默了。

他没有再斥责她。

他只是伸出手,用他那洗得发白的儒袍袖子,轻轻地为她擦去了那不知何时,已沾染在了她脸颊之上的,一点暗褐色的,干涸了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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