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解释(2/2)
相较于越州林府日渐开阔疏朗的气象,卢清哲的书房愈发显得沉肃沉重,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紫檀木大案上,公文奏牍堆积如山,几乎要将案头淹没。角落那座青铜兽首香炉里,一缕清冷的檀香静静盘旋而上,却始终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那是一种权柄在握、却也时刻被政务与算计缠绕的沉重气息。
陈行宁由卢明引着步入书房时,卢清哲并未如往常般伏案疾书,而是负手静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叶片已然丰茂的玉兰花树,目光深远,不知在思索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面容比之前清减了些许,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眸子依旧睿智锐利,此刻平静无波地落在陈行宁身上,却让陈行宁心头微微一紧,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下官陈行宁,拜见卢大人。”陈行宁依礼参拜,姿态恭谨,不再如以往那般称呼“学兄”,刻意严守上下之分。
卢清哲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在他犹带风尘的衣袍上停留一瞬,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缓却自带分量:“陈知州远道归来,不去越州州衙处理积压公务,或是与家人共享天伦,先到本官这里来,所为何事?”他特意加重了“陈知州”三字,听不出丝毫喜怒情绪。
陈行宁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愈发诚恳:“大人明鉴。下官此次进京述职,蒙圣上恩典得以擢升,实不敢或忘大人昔日提携教导之恩。在京时,但凡言及越州发展,下官皆曾言明,多受大人启发与支持,幸得大人坐镇江南东道,方能物阜民丰,利国利民。”
“那可真要恭喜行宁了。”卢清哲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祝贺,反而话锋微转,“不过,本官似乎听闻,行宁此番进京,除了述职,还另献了一宝,并荐了一人?”
陈行宁抬眼迅速观察了一下卢清哲的神色,见对方面容沉静如水,立刻面露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惶恐:“今儿此来,除了将述职详情向大人禀明,正是要禀报此事!下官……下官实在是处置不当,特来向大人请罪!”
“哦?”卢清哲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下官自京中归来,吾妻安禾便告知于我,她曾数度试图前来临安拜见大人,奈何机缘总是不巧,未能面禀。此事……终究是下官考虑不周,安排不妥,以致信息未能及时通达,下官心中实在难安。”陈行宁将姿态放得极低,既点明了自己在御前为卢清哲美言,又将“错失先机”的责任揽到了自己“疏忽”上。
“安禾来过临安寻我?”卢清哲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得到的消息,仅是林暖前来探望怀孕的崔韵晚,只当是妇人间的寻常走动,并未过多留意……如今看来,这其中竟另有隐情!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知远,你细细说来。”
陈行宁再次左右环顾,确认书房内外再无闲杂人等,这才悄悄向前凑近两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大人,越州偶然得了一份天大的机缘,乃是完整的琉璃制作法则。我夫妇二人不敢独占,便商议着将其一分为二,一份由下官带回京都,敬献陛下;另一份,则由安禾带至临安,本想当面呈送大人。因恐消息走漏,引来祸端,便借夫人寿辰之机,特地将记载法则的物件混于贺礼之中送入府内,并恳请夫人务必转告大人,事关重大。只是……久未等到大人回音,阿暖心中焦急万分,下官这才匆匆赶来,冒昧请问大人,可曾……收到?”
“琉璃?!” 饶是卢清哲城府深沉,此刻眼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抽,心底涌起一阵波澜。竟然是烧制琉璃之法!怪不得京中传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知陈行宁献宝得宠,却不知具体是何物。这里头所蕴含的泼天富贵与战略意义,陛下怎能不心动!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那缕檀香还在不知疲倦地缭绕升腾,时间仿佛凝滞。
许久,卢清哲才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冰凉,未曾抵达眼底:“知远和安禾如今简在帝心,更得丹书铁券护身,可谓前程似锦,圣眷正浓。你们的心意,本官已然知晓。至于请罪、斡旋……都不必了。” 他的话听起来很是宽慰。
他起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公文,目光低垂,淡淡地说道:“宝物之事,陛下既有圣断,卢氏自当避嫌,恪守臣节。陈知州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即可。越州新晋升格,百废待兴,知州责任重大,不必再为此等旧事挂怀。”
卢清哲心中已然明了。
既然琉璃之事已上达天听,且陛下有意保密运作,那么卢氏此刻绝不能再贸然插手。但只要制作方法在手,假以时日,卢氏必将成为除皇家之外,第一个涉足此领域的世家!
他此刻心情复杂,竟不知是该感谢陈行宁夫妇送来这份厚礼,还是该为他们这过于“谨慎”乃至造成信息延误的举动感到气结。
陈行宁和林暖啊……这两个人,真是让他有些难以评断。说他们过河拆桥,似乎并非如此,他们确实送来了机会;可说他们全然忠心卢氏,他们又过于小心翼翼,如今竟是把宝分别押在了陛下和他卢清哲两人身上,这端水的手段,倒是不愿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陈行宁也心知肚明,卢氏不可能在此时再明目张胆地介入琉璃事务了,他们已经错过了与皇家同步起跑的最佳时机!
他今日前来,主要目的也并非真要替卢氏争取什么,而是为了消除因这“信息脱节”可能在卢清哲心中埋下的猜忌与隐患。
如今看来,卢清哲虽明显不悦,但至少表面上维持了基本的体面,未曾当场发作,这已算是当前局面下最好的结果。
“大人海涵,下官感佩于心。”陈行宁再次深深躬身,“既如此,下官便不再叨扰。越州事务繁杂,下官明日便返回任上,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亦不负大人昔日的栽培与期望。”
卢清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头也未抬,只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陈行宁恭敬地退出书房,直到稳稳坐上返回驿馆的马车,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察觉到后背的内衫已然被细微的冷汗濡湿,与卢清哲这等人物打交道,每一次都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谨言慎行。
他知道,琉璃之事看似就此揭过,但在卢清哲那深不可测的心海中,终究是留下了一根不易察觉的尖刺。这根刺或许不会立刻引发剧痛,却难保不会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悄然产生影响,改变某些走向。
(抱一丝,最近摆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