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茫然(2/2)

远离柳家废墟的喧嚣与血腥,这里灯火依旧,人声隐约,仿佛另一个世界。

李镇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酒楼。

时已深夜,大堂里客人不多,几桌散客低声交谈,柜台后掌柜正拨弄着算盘。

他寻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伙计殷勤上前。

“酒。”李镇丢出一小块银白色的,仿佛肉块般微微蠕动的东西在桌上。

伙计眼睛一亮,小心拿起那块银太岁,入手温润,分量不轻。

这是中州上层圈子流行的“硬通货”,比金银更保值,蕴含微弱生气,对普通人也有延年益寿之效。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来!”伙计态度更加恭敬,快步去了后厨。

很快,两坛泥封的老酒,几碟精致的下酒菜摆了上来。

李镇拍开泥封,也不用碗,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滞闷。

他杀了很多柳家人。

从护卫到长老,从世子到旁支。

甚至杀了柳家食祟仙老祖。

血仇,算是报了一些。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更重了?

他低着头,又灌了几口酒。

辛辣,灼热,却品不出滋味。

“施主,一个人喝酒,不闷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镇抬眼。

不知何时,桌对面已经坐了个人。

灰布僧衣,光头,面容清秀稚嫩,眼神清澈,正是那小和尚。

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坐下的?李镇竟全然没有察觉。

酒楼里其他客人似乎也没注意到这桌多了一个和尚,各自闲聊。

“你怎么来了。”李镇看着他,问道。

“酒肉穿肠过,嘴馋了。”

小和尚笑了笑,自顾自拿过李镇面前另一坛没开封的酒,拍开泥封,也学着李镇的样子,对着坛口喝了一口。

“咳咳!”

这酒劲非同一般,辣得要命,小和尚喝了一口,便察觉不对,轻咳两声。

旁边一桌的客人听见动静,好奇地看过来,见到一个小和尚抱着酒坛子咳嗽,不由得愣住,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什么看!没见过和尚喝酒啊?”小和尚瞪了那边一眼。

那桌客人被他清亮的眼神一扫,竟莫名感到一阵心悸,讪讪地转过头去。

小和尚放下酒坛,擦了擦嘴角,单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食指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

李镇只觉得周围光线、声音、气息,骤然一变!

酒楼喧嚣的人声、灯光、酒气……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山风,清冷的月光,和脚下深不见底的幽暗悬崖。

他们依旧对坐,中间还是那张桌子,桌上酒菜仍在。

但所在之处,已从繁华酒楼,变成了一座孤峰绝壁之巅。

夜空中星辰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远处云海翻腾,寂静无声。

移形换景。

李镇瞳孔微缩,看向小和尚。

这一手,绝非寻常。

无声无息,毫无烟火气,甚至连空间波动都微乎其微。

“高僧真是好本事。”李镇缓缓道,又喝了一口酒。

山风很冷,酒却似乎暖了些。

“雕虫小技,障眼法罢了。”小和尚摆摆手,也抱起酒坛,这次小心地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觉得辣,但忍着咽了下去。

“施主在柳家,杀了很多人。”小和尚放下酒坛,看着李镇。

“嗯。”

“感觉如何?”

李镇沉默,看着远处云海。

“不如何。”

“恨消了吗?”

“……不知道。”

“觉得痛快吗?”

“有一点。”

小和尚点点头,也看向云海。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只有山风呼啸。

许久,小和尚才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很轻,却很清晰。

“我师父以前常说,杀人,是世上最简单,也最难的事。”

“简单,因为一刀下去,恩怨了断,因果两清。”

“难,因为杀完之后,你会发现,恨不会消失,痛不会减少,空掉的地方……还是空的。”

李镇握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该如何?”他问。

“我也不知道。”小和尚老实摇头,“师父没告诉我答案。他只说,每个人都要自己去找。”

他顿了顿,看向李镇:“施主,你现在……在找吗?”

李镇没有回答。

他望着悬崖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灌了一口酒。

酒水冰冷,入喉滚烫。

找?

找什么?

他不知道。

心里不知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是那些柳家老幼临死前的眼神?

还是……别的?

“因果……”李镇低声念了一句。

“因果是线。”小和尚接口,“你扯断一根,会有更多的线缠上来。斩不断,理还乱。”

“所以呢,难道我就不斩了?”

“该斩的,还得斩。”小和尚道,“只是斩的时候,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斩,斩了之后……又会引来什么。”

他指了指悬崖下的黑暗:“就像扔一块石头下去,你听到回声,才知道这悬崖有多深。可有些回声,要很久很久……才会传回来。”

李镇默然。

山风更急了。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岩石上。

一个坐着喝酒,一个陪坐。

李镇只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