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渡己(1/2)

李镇默然望着悬崖下的黑暗。

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手中的酒坛已经半空,烈酒入喉带来的灼烧感,似乎暂时压下了心头的滞闷,却又在酒意稍退后,带来更深一层的空茫。

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为什么会听一个小和尚说这些?

不知道。

或许只是因为……需要一个人说说话。

哪怕对方说的,自己未必全懂。

小和尚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也抱着酒坛,小口小口地抿着,脸上渐渐泛起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澈。他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海,忽然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施主,其实我有两世记忆,但唯独今生苦,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李镇抬眼看他。

小和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今世之我,也有过爹娘,有过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我出生在一个叫古渡的地方。那里没有周国这般门道之分,那里……只有佛法。”

小和尚的声音很平静。

“古渡国,人分九等,按‘姓氏’排高低贵贱。有姓氏的,哪怕是最末流的‘黎’姓、‘庶’姓,也算入了谱,算是‘人’。没有姓氏的,或者姓氏贱到连谱都上不去的……就是‘不可触者’,是地上的泥,是沟里的虫,连看一眼贵人,都算污了他们的眼。”

“我爹娘,就没有姓氏。或者说,他们的姓氏贱到连官府都不屑记录。

他们住在城外最脏乱的窝棚区,靠给黑窑搬泥块、做最苦最累的活计,勉强换一口馊饭。”

“我记事时,大概五六岁吧。那时候,天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满是煤灰和腐烂的味道。

爹娘天不亮就去上工,天黑了才回来,浑身都是黑泥,手上、脚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流着脓血。

他们每次回来,都会从怀里掏出半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饼子,偷偷塞给我,让我快点吃,别被人看见。”

“黑窑的窑主,是古渡国第二等的贵姓。他从来不发工钱,说我们这种贱民,能给口饭吃,就是天大的恩赐。窑工病了,伤了,干不动了,就直接扔进窑炉里,说这般,烧出来的砖更结实。”

小和尚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拿起酒坛喝了一大口,辣得他眯起眼,却忍住了没咳。

李镇静静听着。他前世也是孤儿,受过苦,挨过饿,但似乎……没有小和尚说的这般……赤裸裸的、毫无希望的残酷。

“我六岁那年冬天,特别冷。”小和尚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娘病了,咳血,干不动活了。窑头要把娘扔进炉子。爹疯了似的冲上去,想跟窑头拼命……被窑头的护卫用铁棍活活打死了。尸体和娘一起,被扔进了烧得通红的窑炉。”

“我躲在窝棚的破草堆里,透过缝隙看着。没哭,也没喊。可能是吓傻了,也可能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后来,我就一个人了。窝棚里的邻居,也是贱民,偷偷给我一点吃的,但大家都很穷,给不了多少。我去臭水沟里舀水喝,去垃圾堆里翻别人丢掉的烂菜叶子、发霉的果子吃。最饿的时候,跟野狗抢过食。冬天太冷,为了能让肚子里有点热乎气,我……吃过用尿泡过的,搜了的饭。”

小和尚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李镇握着酒坛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自认心性坚韧,前世今生历经磨难,但听到“尿泡饭”三个字,胃里还是忍不住翻搅。

那不仅仅是身体的苦,更是尊严被彻底碾进泥里的绝望。

“就这么活了几年。大概十岁左右吧,窝棚里一个以前也在黑窑干过、后来被打断腿赶出来的老伯,偷偷告诉我爹娘死的真相。是窑头看上了我娘……虽然我娘那时已经瘦得脱了形,但在他们眼里,贱民的女人,就跟牲口一样。我爹反抗,所以他们要‘杀鸡儆猴’。”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小和尚看向李镇,眼神清澈见底,“在古渡,在我出生的地方,像我这种连姓氏都没有的贱民,在那些贵人眼里,连一根毛都算不上。说我们是蝼蚁,都是抬举。蝼蚁尚且偷生,我们……连偷生的资格都没有。”

“可我不服。”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山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都说佛法仁慈,可信佛的世道里,却处处草菅人命,多粉刺。”小和尚一笑。

“古渡国虽然只修佛法,但佛法也有强身健体、伏魔护道的法门,只是都被那些高姓大族、寺庙僧侣垄断。我不识字,没钱,没人引荐,连寺庙的山门都摸不到。”

“但我有力气,肯拼命。”

“我开始自己练。没有师父,就偷看寺庙外那些武僧晨练的动作,躲在远处比划。

没有吃的,就去更远的山里挖野菜,设陷阱抓小兽。没有药,受伤了就硬扛,或者找些认识的草药胡乱敷上。”

“我从最基础的‘搬血’,便是你们大周的通门开始,到‘淬骨’,或是登堂境,再到‘凝脉’,或是定府……一点一点,用最笨的办法,把自己练得像块石头。”

“十五岁那年,我摸回了那个黑窑。”

小和尚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李镇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削却坚韧的少年身影,在黑夜里,如同伺机而动的孤狼。

“我杀了那个窑头,杀了所有矿长,我用所有能用到的东西。他们没有防备,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贱民小子,敢回来报仇,还能有杀死他们的力气。”

“杀了人,我就跑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官差,有寺庙的执法僧来抓我。我又过上了东躲西藏的日子,比小时候更惨,因为成了通缉犯,连窝棚都不能回。”

“可我杀红了眼。”小和尚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谁来抓我,我就杀谁。官差,执法僧,还有那些路上遇到的、对我露出鄙夷或贪婪眼神的贵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恨。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姓氏,恨那些满嘴慈悲却对苦难视而不见的和尚,恨这个吃人的世道。我对着抓我的人喊,凭什么你们生来就高贵?凭什么我们生来就如草芥?人人平等!去他妈的佛法!去他妈的姓氏!”

“当然,没人听我的。他们都说我疯了,是邪魔,必须镇压。”

“我就这么杀,躲,再杀……像个孤魂野鬼,在古渡国的阴影里游荡了好几年。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直到有一天,我躲进了一座荒废的古庙。伤得很重,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遇到了我师父。”

小和尚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僧衣,白眉白须,脸上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游方老僧。他走进破庙,看到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我,什么都没问,就从怀里掏出个破瓦罐,给我喂水,包扎伤口。”

“我警惕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来抓我的。”

“他摇摇头,说:‘老衲只是一个路过讨口水喝的和尚,抓你作甚?’”

“我在那座破庙里养了几天伤。师父每天都出去化缘,带回一点点粗糙的食物,分给我一大半。他从不问我过去,也不劝我向善,只是有时候,会对着庙里残破的佛像,自言自语般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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