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渡己(2/2)

“后来我能走动了,就想离开。师父也没拦我,只是在我走出庙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小施主,你这般杀下去,能杀尽古渡所有不公之人吗?’”

“我回头瞪着他:‘杀不尽也要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反正这世道早就烂透了!’”

“师父笑了,笑得很慈祥。他说:‘佛法有小乘大乘。小乘渡己,大乘渡人。世人都说佛自私,只顾自己修行,不管世人疾苦。可他们忘了,佛也是人修成的。若自己都还在苦海里挣扎,一身泥泞,自身难保,又如何去渡旁人呢?’”

小和尚抱着酒坛,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座破庙前。

“师父又说,‘你想改变古渡的姓氏贵贱,想让人人平等,这是大慈悲,是大宏愿。可你现在,满腔怨恨,满手血腥,心如炼狱。你自己,尚且沉在恨的苦海里,被‘复仇’这条毒蛇缠着,动弹不得。

这样的你,如何去实现那个宏愿?怕是还没走到一半,就先被自己的恨火焚成灰烬,或者……变成比那些贵人更可怕的怪物。’”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洞明,‘你需要先渡己。先把自己从恨海里捞出来,洗净一身泥泞,修出一颗清净坚固的心。等你真正强大了,超脱了,站得高了,才能看清这世道顽疾的根子在哪里,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才能……真正去渡人,去改变你想改变的东西。’”

“先渡己……再渡人?”小和尚喃喃重复,“我当时脑子里嗡嗡作响。这话……跟我以前听过的所有佛法道理都不一样。那些和尚只会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会说‘忍耐苦难,来世福报’。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可以先顾自己,先救自己。”

“师父最后问我,‘跟老衲回山吧。山里有间小庙,没什么香火,但够清净。你可以读书,可以练武,可以想清楚,你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小和尚顿了顿,“我鬼使神差地,跟他走了。”

“后来的事,就简单多了。”小和尚语气轻松了些,“我在师父那座小庙里住下。他真的什么都不管我,任我读经,任我练武,任我发呆。庙里只有我们两人,清苦,但安心。”

“我读了很多经,一开始嗤之以鼻,后来渐渐读出点别的味道。我练武也更系统了,师父偶尔指点一二,总是恰到好处。”

“我的心……慢慢静下来了。不是忘了仇恨,而是把那团火,压进了心底更深的地方,用时间和思考去冷却它,锤炼它。”

“再后来,我佛法与武艺都有小成,下了山。我没再像以前那样乱杀,而是换了方式。我去找那些欺压贱民的贵人‘讲道理’,用拳头讲。我去寺庙辩经,质问那些高僧何为真正的慈悲。我一点一点,用我能做到的方式,去撕开古渡国那层看似坚固的姓氏壁垒。”

“过程很慢,很难,流了更多血,受了更多伤。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反而没有以前那么躁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目标在哪里,哪怕那目标遥不可及。”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小和尚笑了笑,“也许是我运气好,也许是我拳头够硬,道理够直,古渡国那套姓氏贵贱的规矩,还真的……慢慢松动了。虽然离真正的人人平等还很远很远,但至少,像当年我爹娘那样的‘不可触者’,敢抬起头走路了,敢去讨要工钱了,饿极了,也敢去敲寺庙的舍粥棚了。”

“而我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衣,“不知怎么,就真的成了和尚。不是那些满口空话的和尚,是我想成为的那种,心里有佛,手中有力,能渡己,也想试着……渡一渡这苦海里的有缘人。”

他说完了。

悬崖顶上,只有风声。

李镇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和尚,那张清秀稚嫩的脸,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镀上了一层厚重沧桑的光晕。

先渡己,再渡人。

这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沉郁的迷雾。

为了李家,为了爷爷,为了那些枉死的李家人,为了百姓……

这没错。

血债必须血偿。

可复仇之后呢?

杀光七门?杀上白玉京?

再之后呢?

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或许不仅仅是杀戮带来的负累,更是因为……他只知道“破”,不知道“立”。

只知道要把旧的,坏的东西砸烂,却不知道,砸烂之后,该建立什么。

就像小和尚当年,只知道杀,却不知道如何真正改变古渡。

而小和尚找到了他的路,先把自己从仇恨的泥沼里拔出来,变得强大,变得清明,然后再用这份强大和清明,去撼动那腐朽的世道。

那我呢?

李镇问自己。

我的“己”,渡了吗?

我的恨,消了吗?

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是报仇雪恨吗?

还是……在报仇之后,让这个曾对李家不公的世道,也付出代价,甚至……有所改变?

他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他好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想了。

良久,李镇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淤积的滞闷,似乎随着这口气,散去了些许。

他放下酒坛,双手合十,对着小和尚,郑重地行了一礼。

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清明与郑重,“李镇……受教了。”

小和尚手忙脚乱地也放下酒坛,回了一礼。

两人直起身,相视一眼。

小和尚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嘿嘿笑了。

山风依旧凛冽。

云海依旧翻腾。

悬崖下的黑暗,依旧深不见底。

但坐在悬崖边的两人,心里似乎都亮起了一点微光。

哪怕那光还很微弱,还被重重迷雾包裹。

但至少,有了光的方向。